起初只是天際線上揚起的煙塵, 像夏末燎原的野火被風捲起的灰燼,綿延不絕,沉沉地壓向洛江平原豐沃的田野與縱橫的水網。
那煙塵起初是土黃的, 漸漸染上金屬折射天光後特有的鐵灰色,沉悶悶的,發出能夠碾碎一切的隆隆聲響, 不是雷聲卻比雷鳴更加恐怖, 那是千萬只包裹了皮革的馬蹄與沉重戰車輪轂, 碾過秋日乾硬土地時發出的動靜。
視野所及被不斷迫近的灰暗徹底吞噬, 陽光試圖穿透塵幕,只落下斑駁扭曲的光柱,照見塵埃中隱約起伏的黑影, 那是無數頂盔摜甲計程車兵, 沉默的行軍佇列延伸至目力窮盡之處。
風從遠方吹來,帶來金戈鐵馬特有的渾濁氣息,江流的清新。
塢堡高大堅實的牆頭上,張氏家主張允和幾位族老扶著冰冷的垛口, 望著那不斷逼近的煙塵海,被這要吞噬天地的陣仗嚇得臉色慘白, 剩下與身上錦緞極不相稱的慘青, 嘴裡反覆唸叨著“怎會如此之快”、“探馬呢”、“不是說朝廷大軍還在百里之外休整嗎”, 卻無人能回答。
他們身後的私兵頭目也面色惶然, 握刀的手滲出冷汗, 往日倚仗的高牆深溝, 在那無邊的軍陣面前, 忽然顯得單薄如紙。
蕭黎根本沒有給他們從容佈防的時間, 連向其他世家求援的通路也被大軍切斷, 玄甲衛和白旄衛這兩支大昭頂尖的戰力,在他手中如同臂使
大軍行動之迅捷,遠超江南這些最多隻經歷過剿匪和私鬥的世家想象,彷彿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不動則已,動則必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咽喉。
大軍前鋒輕騎在主力抵達前數個時辰,便已將張氏塢堡對外所有陸路、水路的要道盡數卡死,信鴿被獵殺,快馬被攔截,整個張氏塢堡在一夜之間,成了資訊孤島。
當主力大軍如烏雲般湧至堡外,開始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設定拒馬、挖掘壕溝時,張允才絕望地意識到,合圍已然完成。
那些士兵動作熟練,分工明確,效率高得令人心驚,短短時間內,一座座營帳如同鋼鐵蘑菇般生長出來,鹿角拒馬構成猙獰的防線,遊騎在外圍巡弋,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塢堡的每一個垛口。
秋陽偏西,給大軍的鐵甲鍍上一層冷酷的金邊。
沒有勸降,沒有宣告,沒有象徵性的戰前喊話,蕭黎站在中軍臨時壘起的高臺上,身披玄甲,兜帽放下,露出冷硬如石刻的側臉,他只是簡單地抬起右手,然後向前一揮。
戰鼓聲驟然炸響,撕裂了午後凝滯的空氣。
早已蓄勢待發的攻城器械被推出陣列,投石機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巨大的石塊被拋上天空,劃出死亡的弧線,重重砸在塢堡的牆頭或落入堡內,濺起碎石與煙塵,伴隨著隱約的慘叫。
弩車齊射,粗如兒臂的弩矢帶著淒厲的尖嘯,狠狠釘入包磚的土牆,為後續攀爬計程車卒提供支點。
箭矢如飛蝗般遮蔽了天空,大部分落在盾牌和牆頭,發出密集的哆哆聲,間或有慘呼響起,那是被流矢或巨石不幸命中者。
進攻在傍晚時分達到頂峰。
日光斜照,將廝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城牆與地面,如同戲裡扭曲的魔鬼。
玄甲衛的重甲步卒舉著巨大的櫓盾,結成嚴密的龜甲陣,頂著堡牆上傾瀉而下的箭雨和滾木礌石,如同緩慢而堅定的鐵流,湧向城牆。
雲梯被高高架起,鉤鎖飛上垛口,身披輕甲的銳士口銜利刃,沿著繩索和雲梯向上攀爬,動作迅猛得幾乎不似凡人。
牆頭的張氏部曲私兵何曾見過這等陣勢?他們平日的訓練不過是對付流寇山匪,幾時直面過北境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百戰銳卒?
當第一個玄甲銳士翻上垛口,刀光閃過,帶起一蓬溫熱血花時,很多人腦子一片空白。
驚恐壓倒了命令,抵抗很快變得零星而混亂。
有人胡亂放箭,有人轉身想跑,督戰的張家子弟聲嘶力竭地吼叫,甚至揮刀砍殺後退者,也難挽潰勢。
蕭黎始終立在高臺上,目光沉靜地俯瞰著整個戰場。
透過身邊令旗官不斷變換的旗語,蕭黎精準地調動著預備隊填補缺口,加強薄弱處的攻勢,命令弩手壓制敵方弓箭手,指揮騎兵游弋在外圍,隨時準備截殺可能的突圍者。
玄甲衛對謝星闌的命令執行到了極致,令行禁止,冷酷地碾碎著張氏塢堡的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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