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軍工顧問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他太清楚這門火炮運回克虜伯的價值了。雖然弄不到炮鋼秘方，但光是閉鎖機制和緩衝復進管線的設計思路，就能讓德國陸戰火炮的研發省去至少五年彎路，更別說還有幾發實彈。
克萊門斯偏過頭，和武官。顧問壓低嗓音急速交流著。三人的德語說得又急又密。權衡利弊極其簡單：火炮白拿，兩項足以掀翻歐洲軍備平衡的火藥到手，這等潑天的功勞誰不想要。
幾分鐘後，三人停止交談。克萊門斯重新拿起那根鋼筆，拔下筆帽。
“德意志帝國願意交西澳這個朋友。”
墨水落在紙頁上，簽字。蓋滿紅火漆。蘇文軒將收存正本妥帖收進牛皮紙袋裡。
協議算是徹底落定了。
輪到西澳履約。陳鐵從一旁的鐵皮保險櫃裡，提出兩個沉甸甸的木盒，推到會議桌中心。
盒子開啟，裡頭裝的是兩打厚度驚人的硬殼資料夾。從硝化棉脫水工藝。安定劑配比，到高爆安全炸藥的合成路徑。冷卻溫控表，全部以最為標準的德規制圖式樣繪製得清清楚楚。
“全套資料，連工序質檢規範都在裡頭。貴方可以找人當場核對化工方程式。”鍾途抬了抬手。
軍工顧問迫不及待地抽出標記著“高穩定安全炸藥（TNT）”的資料夾，翻開第一頁查詢主料清單。
視線順著字母往下掃，定格在原料那一欄時，他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
甲苯？三硝酸？
顧問把檔案紙拎起來，貼近眼睛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德語脫口而出：“三硝基甲苯？！這高爆炸藥的核心材料，就是三硝基甲苯？！”
武官聽不懂這堆化學辭彙，轉頭問道：“什麼東西？”
“這不可能......”顧問沒搭理同伴，把紙拍桌上，兩手掌心全是汗。
三硝基甲苯這東西在老歐洲根本不算什麼秘方。在德國本土，那玩意兒早被當成化學染劑大批次生產。各路紡織廠和成衣作坊都管它叫“工業黃染料”，扔水裡泡開就能染布。因為性質死氣沉沉，丟進火爐裡最多隻是呼呼冒黑煙，燒完了事，一丁點爆炸的預兆都沒有。誰會把這塊泥巴一樣的工業染料和威力巨大的爆炸物扯上關係？
鍾途看著對面幾張五顏六色的臉，坦然講出了幾年前的舊事：
“這世上很多事情，往往就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他朝蘇文軒遞了個眼神，蘇文軒從自個兒的夾子裡抽出一張老舊的採購存根原件，攤在桌上。抬頭全是德文。
“早在一八八三年，西澳還沒正式大批次造炮的時候。我們就託法國的杜克洛先生，繞道從你們德國本土的化工廠，以紡織廠採購染料的名義，買了一整整一百噸的三硝基甲苯。”
一百噸。德國人親手把造炸藥的基礎原料當成顏料賣了。
“這東西確實非常穩定，撞擊不炸。明火不爆，拿鐵錘砸它都沒事。”鍾途指著資料往後翻的地方，“它需要一個特定當量的起爆藥引子。你們往後翻十五頁，那裡詳細記錄了一種特製雷汞的管狀起爆物。”
顧問急急忙忙向後翻找，看完起爆機理的結構圖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靠在椅背上。
全對上了。
德國人不是造不出TNT，而是這幾十年裡，大把的火炸藥專家全部把精力耗費在瞭如何提升黑火藥的威力和近段時間讓暴躁的苦味酸穩定下來這件事上，結果炸爛了不知多少實驗室。偏偏沒人想過給那堆堆在倉庫裡染布的黃色玩意做個起爆管。
克萊門斯明白了前因後果，臉色也是青一陣白一陣。花大價錢放棄大片殖民地換來的王牌炸藥，居然一直就在德國自家的後院裡躺著睡大覺。被人家拿德國自家的原料造出炮彈，回頭又拿到談判桌上敲了德國主權的竹槓。心裡如同生吃了一大口黃蓮。
這啞巴虧，不認也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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