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願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北京的冬夜風大,吹得她圍巾的流蘇在風中亂飄。她伸手攏了好幾次,每次都剛攏好又被吹散了,她索性不攏了,讓流蘇在風裡飛著。
她走得很慢,和平時那種趕著回家洗漱睡覺的快步不一樣。她把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在口袋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蜷著又伸開,像是在確認什麼。還能動,還能握,還能在明天的手術檯上握住持針器。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沈硯辭的訊息:“到了嗎?”她看著他發訊息的時間,距離她發“快到了”己經過了二十分鐘,他又等了二十分鐘才問。她嘴角彎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到小區門口了,馬上。”把手機放回口袋,加快了腳步。
那輛黑色的SUV停在小區門口的老位置。沈硯辭靠在駕駛座的門上,外套拉鍊拉到一半,手裡沒有拿手機,沒有抽菸,就那樣站著,看著小區門口的方向。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看到她從路口拐出來,她的圍巾在風中飄著,頭髮被吹得有些亂,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他看著她走過來,沒有動,目光一首落在她身上。
時願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水霧——北京的冬夜乾燥,那不是水霧,是冷空氣在他皮膚上凝結出的一層看不見的涼意。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整個人像一隻找到窩的貓,不動了。
沈硯辭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頭髮在風中亂著,有幾縷沾在他的外套上。她抱得很緊,手臂收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他的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搭在她背上,掌心貼著她外套的面料,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他感覺到她的身體比平時繃得緊一些。
“怎麼了?”沈硯辭問。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時願把臉在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悶悶的聲音隔著外套傳出來:“沒怎麼。就是想抱一下。”
沈硯辭沒有說話。他的手從她的背移到她的後腦勺,輕輕地按了一下。他的手指穿過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涼絲絲的,帶著夜風的溫度。他的掌心暖的,貼著她的頭髮,像一片暖意在冷風中搭了一個小小的避風港。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抱了很久。路上偶爾有人經過,騎著腳踏車叮鈴鈴地從旁邊駛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在北京冬天的夜裡,在路燈下擁抱的情侶太多了,他們只是其中一對,普通的一對,平凡的一對。但時願覺得這個擁抱不普通,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抱他多久。
她終於鬆開了他。鬆開的時候手指在他的外套上多停了一秒,然後才完全放下來。
“走吧,回家。”時願說。她說的是“回家”。不是“送我回去”,不是“去你家”,是“回家”。沈硯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去。
車子發動以後,時願比平時安靜。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地說今天科室發生了什麼,沒有說小於又在茶水間偷吃零食被抓了個正著,沒有說今天手術做了幾個小時。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掠過她的臉。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右手不自覺地蜷了一下,然後放在了兩腿之間,像是怕他看到。
沈硯辭偏頭看了她一眼。“今天累了?”
時願轉回頭看著他,“嗯,站了快五個小時,腿都麻了。”
他點了點頭,“回去泡個腳。”
時願看著他平靜的側臉,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影裡忽明忽暗,下頜線繃著,和她第一次在樓梯間裡見到的時候一樣冷峻。
但現在她看到這張臉,心裡不是陌生和緊張,是那種“他在”的、安安穩穩的、像一艘船靠了岸的踏實。她從座椅上側過身,把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硯辭沒有說話,車速放慢了一點。他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搭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暖,覆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表面是涼的,內裡是燙的。她沒有反握他,就讓他那樣搭著。
車子停在地下車庫,兩個人上了樓。時願換了鞋,沒有像平時那樣走到客廳坐進沙發裡,她站在玄關等他換好鞋,然後伸出手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角。
像小孩子牽著大人的衣角跟在後面一樣,他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
沈硯辭去了廚房倒水,她就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他倒水,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解釋。
“你今天怎麼這麼黏人?”沈硯辭把水杯遞給她。時願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和他每次給她倒的水一樣。
“想黏你。”
她說得理首氣壯。沈硯辭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伸出手把她落在臉側的頭髮別到了耳後。
洗完澡以後,時願穿著棉睡衣,窩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沒有聲音,畫面一幀一幀地掠過。她抱著靠枕靠在沙發的扶手上,腳縮著,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沈硯辭從書房出來,看到她這副樣子,在她旁邊坐下來,她把靠枕拿開,靠在他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