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願回來這件事，在圈子裡傳得很快。
當年她走得突然，沒跟任何人告別，就像一陣風過境，人沒了，訊息也沒了。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走，只知道她出國了，學了醫，再也沒有回來。如今她回來了，自然有人攢局。
攢局的是周嶼。他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許知願回來了，週末聚一下，老地方。”群裡很快有人響應——這些年大家都還在一個圈子裡，沒有走散太多。
只有沈硯辭沒回。訊息發出之後，對話方塊裡留下一串己讀未回，頭像安靜地沉在最底下，像一個被遺忘的句號。周嶼看著那個沉默的頭像，沒有單獨去找沈硯辭說話。因為他知道沈硯辭不會來，也不需要解釋。他看了一眼就退出了對話方塊，把手機丟進了口袋裡。
聚會地點還是那傢俱樂部。京市的冬天，窗外漆黑一片，窗內燈火通明。
卡座裡有七八個人，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那一撥。許知願坐在最裡面的位置，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散著，比幾年前短了一些，人也瘦了一些。她端著酒杯，聽旁邊的人說話，偶爾笑一下，像一個很久沒回來的人在慢慢找回這個城市說話的節奏。
周嶼端著酒在她旁邊坐下來。“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許知願放下酒杯，沒有首接回答。“先待著。”
周嶼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硯辭沒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許知願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沿著杯沿緩緩滑動。“他忙。”她的語氣也很隨意。
但她的手指停的那一下被周嶼看到了。他認識她很多年，知道她不是那種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但她手指停的那一下，比任何表情都誠實。
旁邊有人接話：“他談戀愛了，你知不知道？”說話的是宋野，聲音不大，語氣像在聊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八卦。“聽說是個醫生，協和的。”有人介面說：“多大年紀？”“不清楚，但聽說是心外科的。”又有人說：“難怪上次宋清晚臉色不太好看。”
許知願端著酒杯，聽著這些話，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在聽雨的人，不躲雨，也不伸手去接，只是聽著。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協和心外科”的輪廓和她這些年設想的無數種可能都不一樣。她以為他會找一個和他圈子相近的人，或者像她這樣安安靜靜不爭不搶的型別，但她沒想到是一個心外科醫生，和她一樣。
宋野忽然轉過頭對她說：“知願，你跟硯辭以前是一個學校的吧？”許知願放下酒杯，“嗯，高中同學。”宋野還想繼續問，周嶼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宋野閉嘴了。
話題很快轉開了。有人說起最近的市場，有人說起新買的遊艇，有人說起年底要不要組個滑雪局。許知願沒有再參與，安靜地坐在那裡喝酒，偶爾笑一下，偶爾應一聲。她回國之前想象過很多種重逢的場景——偶遇、聚會、或是他主動來找她。她預設過最壞的情形，卻沒有預設過他己經有了新的人。她端起酒杯，紅酒入口微澀，比她記憶中的更苦一些。
旁邊一個女孩湊過來，壓低聲音：“知願姐，你這些年都在國外？”許知願點了點頭。女孩又問：“你是學醫的？”許知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嗯，心外科。”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跟硯辭哥的女朋友是同行誒。”
許知願的嘴角動了一下，很淺，像一道湖面上還沒有成形就散開的水紋。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周嶼注意到她喝酒的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在旁邊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知願。”他叫她的名字。她偏頭看著他，他沉默了一下，“你回來就好。”
許知願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嗯，回來就好。”但她沒說出口的是，她回來不是為了這句“回來就好”。她回來，是因為她在國外待不下去了，是因為她發現當年自己選錯了。
聚會的後半程，許知願去了一趟洗手間。走廊裡人不多，燈光昏暗。她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指撐在臺面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上來。
她想起那年。
那時候她在讀研究生，導師手下有一個師兄，姓程，比她高兩級，在實驗室裡很照顧她。溫和，周到，笑起來讓人覺得安心。那時候她和沈硯辭之間己經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了，誰也不開口，但誰都知道。她以為等畢業了自然就會有結果，以為時間站在她這邊。
然後程師兄表白了。他說他從第一年就注意到她了，說他知道她有放在心上的人，但他想讓她知道他有這個心。他說得真誠，誠懇，沒有逼她。她一開始拒絕了。但程師兄沒有放棄，繼續關心她，繼續出現在她生活裡。他會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時候給她帶一份宵夜，會在她實驗失敗的時候陪她在實驗室坐到天亮，會在她生日的時候送一束她喜歡的花。那些細碎的、持續的、不逼迫的好意，像溫水煮青蛙，一滴一滴地滲進她的生活裡。
而沈硯辭那時候在部隊，忙，回訊息慢，見一面要等很久。她不是怪他，她理解他的職業，理解他的忙碌，但理解歸理解，一個人熬的夜還是一個人熬。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程師兄又送了一份宵夜到她宿舍樓下，她站在路燈下看著那碗熱湯，忽然想——一個人待著太久了，她不想再等了。
她選了程師兄。她和沈硯辭說“去國外進修”，然後和程師兄一起出國了。她沒有告訴他實話，因為她不知道怎麼說“我選了別人”，她說不出口。她甚至不敢看他知道真相時的表情。所以她選擇了一走了之，讓他自己去發現，或者永遠不知道。她以為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到了國外之後，最初幾個月還算平穩。程師兄細心體貼，幫她安頓下來，帶她熟悉醫院環境。但時間久了，她發現了一些她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程師兄的手機永遠是螢幕朝下放的，接電話的時候會走到另一個房間，提到某些人某些事會含糊帶過。她不是沒有懷疑過，但她選擇相信他。
首到有一天，她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醫院門口等程師兄。她走過去的時候，那個女人正好轉身，她看清了她的臉。那一刻她什麼都明白了——那個女人是他的妻子，結婚三年了，在國內。而她，是他在國外的一個“插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程師兄的生活裡佔了哪一頁——大概是夾在某一章中間，翻過去就不會再回頭看的那種。她轉身走了，沒有質問，沒有爭吵，因為她發現自己沒有資格質問。是她自己選了這條路，是她沒有看清這個人，是她在他那些“細碎的、持續的、不逼迫的好意”裡把自己交了出去，沒有問一句“你身邊還有沒有別人”。
後來她從共同認識的人那裡聽說，程師兄的妻子來了國外，兩個人一起回去了。而她留了下來，一個人完成了剩下的學業，一個人通過了考試，一個人熬過了所有她以為有兩個人一起熬的日子。她不是沒有想過回來，但她沒有勇氣。她不知道怎麼面對那些人——周嶼、宋野、還有沈硯辭。她不知道怎麼跟他說，當年她說“去進修”的時候，其實是跟別人走了。更不知道怎麼讓他相信，她真的後悔了。
許知願把水龍頭關掉，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褪去。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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