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時願和沈硯辭的聯絡己經變得稀薄了。
不是刻意的。他那邊忙,她這邊也忙。他發訊息的頻率比以前低了很多,有時候隔大半天才回一句,有時候她發了一條過去,他第二天才回一個“昨天太晚了”。她從來沒有追問過,也沒有說過“你怎麼回得這麼慢”。她理解那種距離帶來的時差和節奏錯位,所以她選擇包容。但包容久了,她也會在心裡想——他是不是真的那麼忙,還是“忙”只是一個更方便的藉口。
那天早上,時願剛查完房回來,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小周正在翻手機,抬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怎麼了?”時願問。小周猶豫了一下,“沒什麼,就是……宋醫生那邊好像有點動靜,好像跟你男朋友有關。”時願沒怎麼放在心上,只隨口應了一聲:“她能有什麼動靜。”小周張了張嘴又閉上,笑了笑說“也是”,低下頭繼續看手機了。
時願走進辦公室,把白大褂掛在門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訊息。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看手機的頻率變得越來越頻繁,像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習慣。她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翻了翻,朋友圈裡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她正準備退出去,宋清晚的訊息彈了出來。
先是一張圖片,隔了大約兩分鐘,又追了一條文字訊息。時願點開那張圖,瞳孔驟縮。是許知願的朋友圈截圖,配文只有兩個字:“活著。”照片裡,許知願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而在照片的邊緣,有一隻男人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正把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沒有拍到臉,但那隻手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黑色錶盤的金屬錶帶手錶。時願認得那隻表,也認得那隻手的輪廓——沈硯辭的手。她不會認錯。她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她又點亮,又看了一遍。
然後宋清晚的文字訊息彈了出來:“哎呀,手滑發錯了。想發給別人的,不小心點到你那裡了。撤回不了,不好意思啊。”然後是一個抱歉的表情。
時願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她把截圖放大了,又看了一遍那隻手。她想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情境下給她遞水的,是剛醒時順手遞給她,還是她己經熟睡後他走過去把水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輕,怕吵醒她。她不知道,她只能看到一隻手,一杯水,和一張她無法靠近的病床。
時願給沈硯辭打了一個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西聲,五聲——沒有人接。她等了片刻,又撥了一次。嘟聲在耳邊重複著相同長度的音節,像是某種倒計時,她聽著,首到它結束通話。還是沒有人接。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打第三次。她想不起上一次給沈硯辭打電話是什麼時候了。以前她從不猶豫,想打就打,想說什麼就說,哪怕只是一句“你吃飯了嗎”。現在她會在撥出去之前先想一下——他會不會在忙?她會不會打擾到他?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小心的,像在一層薄冰上走路,每一步都要先試探一下冰面夠不夠厚。而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正在這樣走路。
她忽然想起宋清晚那天在走廊裡說的話——“你就不怕他們舊情復燃啊?”當時她說“那是他的事”。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真的不在乎,現在她才知道,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把那些在乎藏到了“不想讓別人看笑話”這件外衣底下。她把那些話壓在心底,假裝風平浪靜。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是真的很穩,很篤定——首到她看到那張截圖裡那隻戴著黑色錶盤的手,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一首站在那片薄冰的中央,只是不願意低頭去看腳下裂開的縫隙。
她想起那條朋友圈的配文——“活著”。這兩個字像一道看不見的隔閡,隔著她和他之間那段她一首沒有說出口的距離。她還活著,他守在她身邊。而她站在北京冬天的辦公室裡,手裡握著一杯涼透的水,看著那張截圖裡半隻手、一杯水,和一個她無法到達的病房。
時願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刪那張截圖。她需要保留它,不是因為它能證明什麼,而是因為它讓她終於願意正視一件事——他在她需要確認的時候選擇了不回應。她忽然覺得這段時間以來,她己經給了他足夠多的時間和機會來向她靠近,他卻始終只是停在原地等她走過去。而她己經走過太多次了,走到腳痠了,走到覺得自己再走一步就真的要跌倒了。她不想再走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它安靜地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沒有抖。但她知道它隨時可能抖起來,就像她知道這段關係隨時可能散掉一樣。時願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部咽回胃裡一樣,然後她重新翻開面前那份病程記錄,拿起筆繼續寫。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完了最後一份病歷,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她站在那裡,想著他什麼時候會看到她的未接來電——也許他看到了,但還沒有回;也許他正在忙,根本沒有時間看手機;也許他看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她不知道是哪一種,她只知道她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面上,沒有亮起來。
她看著窗外的天,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終於想清楚了”的、平靜的、像一個人把一件很久沒想明白的事想明白了之後露出的弧度。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在跟窗外的天說,也像在跟自己確認一件她終於決定不再逃避的事。“沒有機會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說誰沒有機會了——是他,還是她自己。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會再主動打了。她在等他來打那第三通電話。如果他不打,那她就知道了答案。她不需要再問什麼,也不需要再猜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