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願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那兩天熬過去的。驗孕棒還放在洗手檯上，她沒有扔掉，也沒有再看，像是在等一個她還沒決定好要不要面對的答案。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查房，照常坐在電腦前寫病歷，只是在別人沒有注意的時候，她的目光會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像是那裡藏著一個她還不敢開啟的秘密。
週末她本來想找個理由不回去的，但時媽媽打電話來了。“你爸說你上週回來瘦了好多，讓我多給你做點好吃的。週末回來吧。”時願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媽媽溫和的聲音，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
她進門的時候，時媽媽正在廚房裡忙。時建平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張報紙，看到她走進來，目光從報紙上方抬起來，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回來了。”時願在玄關換鞋，“嗯。”
飯桌上的菜比上週更豐盛，時媽媽燉了排骨湯，蒸了魚，炒了時願愛吃的青菜。時願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了。時媽媽看著她吃了兩口，微微鬆了一口氣，“今天胃口比上週好。”時願沒有抬頭，又夾了一塊魚肉。
時建平坐在對面沒有怎麼說話。他吃飯的時候話不多，但時願注意到他看了她好幾次，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像在確認什麼。時願假裝沒有注意到，低頭吃飯。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時願放下了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覺得自己不能再拖了——她怕再拖下去她就沒有勇氣說了。
“爸，媽，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時願的聲音不大，但桌子對面的人都放下了筷子。
時建平看著她，時媽媽也看著她。餐桌上的安靜拉得很長，時願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沒有看他們。“我懷孕了。”她說。
時建平手裡剛剛拿起來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時媽媽看著她的臉，嘴唇動了動，一時沒有發出聲音。安靜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時建平放下茶杯，發出一聲重重的響。“誰的？”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壓著什麼。時願沒有抬頭，“沈硯辭的。”
時建平站起來，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你跟他分手了，你還懷了他的孩子？”時願低著頭沒有說話。時建平的聲音在抬高，像一堵原本安穩的牆開始出現裂痕，“你們分手了你還瞞著我們？你還打算把他帶到家裡來？”
時願的眼淚掉了下來，但沒有出聲。“我們分手了……我之前不知道。”時建平把椅子往後推，來回踱了兩步，像是要把那股火從喉嚨裡壓下去，但它沒有壓住。“你連這種事都不跟我們說？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時願的眼淚越掉越多，她的聲音在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我知道……我會去把孩子打掉的……不用你們操心。”
時建平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他看著她滿臉是淚地坐在那裡，說“我會去打掉”的時候聲音在抖，但她沒有改口，也沒有求他。他的怒火忽然找不到著落的地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時媽媽站起來走到時願旁邊，把她拉進懷裡，她的手搭在時願的背上，輕輕拍著。“你先別哭，慢慢說。”
時建平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像在和自己的火氣談判。“沈硯辭家那邊——他們傢什麼態度？要結婚還是怎麼回事？”時願把臉埋在時媽媽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們分手了，他不知道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的。”
時建平的眉頭擰得很緊，“他不知道？你到現在還沒告訴他？”時願沒有回答。時建平雙手撐在桌面上，低頭看著桌面，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像是在做最後的努力讓自己不要摔門出去。“你把他聯絡方式給我。”
時願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爸，你別去找他，他什麼都不知道……”時建平沒有再說。他轉身走出了餐廳，腳步聲進了書房，然後書房的門關上了。時媽媽摟著她的肩膀沒有鬆手，另一隻手把她臉上的眼淚擦了。
時願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覺得眼睛酸脹，喉嚨乾澀。她靠在時媽媽懷裡，像小時候每次生病時那樣靠著。她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我會去把孩子打掉的”，她說的時候沒有猶豫，但說完之後，她發現自己並不確定那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決定。她只是知道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把這件事告訴他，不能讓他以為她在用這個拴住他，她不想讓自己變得像那種人。她把臉埋在時媽媽肩頭，聲音很輕：“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時媽媽沒有說話，手掌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小時候她做噩夢醒來的那些夜晚一樣。客廳裡很安靜，書房的門關著，時建平沒有出來。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怎麼都洗不乾淨的舊布，但沒有下雨，也看不出要晴的跡象。時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排骨湯己經涼了，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她盯著那層油膜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時媽媽的手還在她背上，沒有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