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每天都會來。有時是上午，有時是下午，有時是傍晚。門鈴響的時候時媽媽會透過貓眼看他一眼，然後轉身走進客廳，對時建平說一聲“他又來了”。時建平頭也不抬，“讓他站。”時媽媽也沒有去開門，但也沒有把門鈴關掉。她只是在廚房裡多燒了一壺水，像是給某個人留的，但沒有人喝。
第三天的時候開始下雨。北京的冬雨不算大，細得像霧，但滲進衣服裡比雪還冷。時媽媽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樓下那棵銀杏樹己經落光了葉子，灰濛濛的雨幕裡站著一個深灰色的身影，沒有撐傘。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客廳。時建平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她沒有說話，在沙發對面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音量調大了一些，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裡有一種她年輕時就有的固執——像在說，你心裡也動了，只是不想先開口。
那天傍晚，雨還沒有停，時願回來了。她進門的時候外套肩上溼了一塊，頭髮上沾了一層細密的雨珠。時媽媽遞了一條毛巾給她，
“他還在外面。”
時願擦了擦頭髮，應了一聲“嗯”。時媽媽看了她一眼，“你不去看看？”時願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願意站著，就站著。”
但她沒有上樓。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本雜誌，翻開了一頁。窗外的雨聲不大，細碎地敲在玻璃上。
她翻了幾頁雜誌，目光落在紙上，但那些字沒有進入她的眼睛。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簾的方向，窗簾沒有拉開，看不到外面。她低頭繼續翻雜誌，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客廳裡只剩下時建平偶爾翻動報紙的聲響，和窗外細密的雨聲織在一起，像一張被拉緊的網。時願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下看了一眼——他還在。
灰濛濛的暮色裡，他的肩頭己經被雨打溼了大半，像一株被連日陰雨浸透的植物，沒有倒，但也不像是在生長。
時願放下窗簾，轉身走回客廳。她把雜誌放回茶几上，拿起外套。
“我出去一下。”
時媽媽看了看她，沒有攔。時建平翻報紙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想開口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翻到了下一頁。
時願推開門的時候，雨絲迎面撲來，涼絲絲的，像無數根細得看不見的針落在臉上。沈硯辭站在臺階下面不遠處，看到她出來，像是有些意外。他動了一下腳步，但沒有往前走，像是不確定她出來是想讓他走，還是想讓他留下。
時願站在門口的臺階上，低頭看著他。他站在雨裡，外套己經溼透了，頭髮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額前。她開口了：“你就打算一首站在這裡？”
“嗯。”
時願看著他，“你不冷嗎？”
沈硯辭看著她的眼睛，“冷。”
時願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側了一下身，讓出了一條通往門裡的路。“進來吧。再站下去你會生病。”
沈硯辭站在雨裡，看著她側身讓出的那條路，像在看一道他以為永遠關著、忽然自己打開了一條縫的門。他沒有猶豫太久，走上臺階，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時願沒有看他，“進去再說。”
她轉身走回屋裡，沒有再回頭。
沈硯辭跨進門檻的時候，客廳裡很安靜。時建平坐在沙發上，手裡的報紙己經放下了，端著一杯茶。他的目光從沈硯辭溼透的外套移到他臉上，像在審視一件他以為不會再看到的東西。沈硯辭站在客廳門口，水珠沿著衣襬落在地板上，洇開幾個細小的圓點。“叔叔，對不起。”時建平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先把外套脫了。”
沈硯辭脫下溼透的外套搭在玄關的衣架上。時媽媽遞了一條幹毛巾給他，“擦擦頭髮。”時願己經坐回沙發上了，但沒有重新拿起雜誌，也沒有看沈硯辭，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好像那臺關著的電視裡真的在放什麼值得看的內容。他擦了一下頭髮，在時願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沒有坐得太近，中間隔了大約一個人的距離。時建平放下茶杯，“你站了幾天？”沈硯辭說：“西天。”時建平點了點頭，“水也淋了。”沈硯辭沒有接話。
時建平看了他一眼，轉頭看向窗外，雨還在下，窗戶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他看了幾秒，又轉回來，“明天不用來了。”沈硯辭看著他，“叔叔——”時建平擺了擺手，“你明天不用來了，後天也不用來了。”他停了一下，“你要來，就週末來。週末帶她出去吃頓飯。”沈硯辭看著時建平，停頓了片刻才開口，“……好。”
時願坐在旁邊，電視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但她端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繼續遞到了嘴邊，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沈硯辭走的時候，雨己經停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時願站在門裡沒有送他出去，隔著一道門框的距離對他說了一句：“走吧，明天別來了。週末再說。”他聽懂了那句話背後的意思——不是真的不讓他來，是給他一個不用每天站在雨裡的臺階。他點了點頭，“知道了。”他轉身走下臺階，時願站在門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的光暈裡，然後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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