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光線柔和，沈鳳嬌正靠在窗邊軟榻上小憩，連日來的奔波與精神上的巨大損耗讓她昏昏欲睡。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
蘭心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髮髻有些散亂，臉上又是淚痕又是塵土，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看見沈鳳嬌的瞬間，腿一軟就跪在了榻前。
“娘娘，娘娘，蘭心來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劈了叉。
沈鳳嬌被這一嗓子喊得徹底清醒，看著跪在面前哭成個淚人兒的蘭心，原本有些空茫的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溫度。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起來吧，多大的人了，還是這般冒冒失失。”
蘭心卻不起身，只是仰著臉，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娘娘，都辦妥了，宮裡找了個身形相似的宮女，頂了您的名，那事兒己經過去了，咱們的人親眼看著那口薄棺出宮的。”
她說著，又忍不住抽噎起來，彷彿只有親眼確認了這邊的沈鳳嬌安然無恙，她懸著的心才能放下。
沈鳳嬌點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皇宮裡是死是活，那具將要被焚燒的軀殼是真是假，於她而言，都己無關緊要。
她現在對於其他人來說，己經是死人了。
她看著蘭心哭得紅腫的眼睛，鼻尖又掛著那串熟悉的鼻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丫頭，自打從沈府就跟著自己，這愛哭的毛病是一點兒沒改。
“蘭心，”沈鳳嬌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我記得，你似乎比我小一歲。”
蘭心愣了一下，連忙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點頭道：“是，娘娘記得不錯，奴婢比娘娘小一歲，開春就二十了。”
沈鳳嬌沉吟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軟榻上的錦緞，緩緩道：“蘭心，你，可想嫁人？”
這話問得太過突兀，蘭心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沒聽懂似的，瞪大了眼睛看著沈鳳嬌，連哭都忘了。
半晌，她才回過神，拼命搖頭，聲音裡又帶了哭腔：“娘娘，您這是嫌棄蘭心了？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只想一輩子待在娘娘身邊伺候您，您怎麼能不要蘭心呢......”
她說著，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掉，彷彿沈鳳嬌說了一句多麼傷天害理的話。
沈鳳嬌無奈，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胡說什麼，我己是個死人之身，在這世外之地苟延殘喘，你跟著我，能有什麼出路？若在從前，你在宮裡熬到二十五歲，還能出宮，我還能為你指一門好親事，許你個安穩未來，如今……”
“娘娘。”蘭心不聽她說完，使勁搖頭，髮髻都搖散了，“奴婢不想嫁人，娘娘在哪，蘭心就在哪，奴婢不怕，就算……就算當時娘娘真的隨老爺去了，奴婢也跟著娘娘走……”
她說著說著，覺得這話在如今這情境下不太吉利，連忙哽住，默默閉上了嘴，只拿一雙蓄滿淚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沈鳳嬌。
沈鳳嬌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股無奈裡，卻奇異地生出一絲暖意。
這丫頭，有時候是有些口無遮攔，哭起來沒完沒了，可忠心卻是實打實的。
從沈府到皇宮，十幾年了，她從未有過二心。
她看著蘭心那一把鼻涕一把淚，彷彿被拋棄了的小狗似的模樣，終究是心軟了，輕輕嘆了口氣：“也罷，看你這樣子，真嫁了人，怕不是也要整天哭哭啼啼，給人家闖禍。”
蘭心一聽，先是一愣，隨即破涕為笑，嘴角還掛著淚珠，就小聲嘟囔起來：“奴婢才不闖禍，奴婢還以為娘娘不要奴婢了呢……”
沈鳳嬌唇角彎了彎，那笑意極淡，卻真實了許多。“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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