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絳雪軒到養心殿的一路,父子二人都沒說一句話。
雍正走在前面,明黃色的常服被宮道里的風掀起衣角,背影看著竟有了幾分遲暮的蕭索。
弘曆垂首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心裡卻早己將方才的事翻了個遍。
皇后被禁足,烏拉那拉氏倒臺,看似是突發之事,實則必然。
宜修這些年在後宮裡的小動作,皇阿瑪未必不知,只是礙於太后、礙於純元皇后的情分,一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如今太后薨逝,弘時被廢,宜修沒了最後的依仗,倒臺不過是早晚的事。
一行人很快踏入養心殿,剛進西暖閣,雍正便擺了擺手,對著高無庸一眾太監宮女冷聲道:“都下去,守在殿外,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內。”
“嗻。”
高無庸躬身應下,連忙帶著一眾宮人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合上了殿門,將內外徹底隔絕開來。
暖閣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父子二人。殿內的龍涎香嫋嫋盤旋,御案上還攤著西北送來的軍報,硃紅的硃批在明黃的摺子上格外醒目。
雍正緩步走到御案後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常年不離手的蜜蠟十八子,眼神有些恍惚,目光落在虛空處,時不時閃過幾分懷念之色,也不知是想起了當年九子奪嫡的風雨,還是念起了早逝的純元皇后,亦或是陪了他一輩子、早己油盡燈枯的十三弟胤祥。
弘曆垂手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卻也恭謹守禮,沒有半分逾矩,就那麼安靜地站著,等著皇阿瑪開口。
暖閣裡的燭火輕輕跳動,映著雍正的臉明明滅滅,他就這麼怔怔地坐了許久,久到弘曆都以為他要就這麼出神下去,才終於回過神來,抬眸看向站在下方的兒子。
看著弘曆沉穩持重的模樣,雍正眼底閃過一絲滿意,也藏著幾分複雜。
他這輩子子嗣單薄,活下來的幾個兒子裡,弘時愚蠢不堪,弘晝聰明卻又沒用對地方,弘曕年紀尚幼,唯有這個西子,聰慧果決,城府深沉,既有仁心,又有帝王該有的狠厲,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卻又比他多了幾分圓融與氣度。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剛從神思裡抽離的沙啞,第一句話,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驚起了千層浪:
“弘曆,朕原本打算,把烏拉那拉·青櫻,賜給你做側福晉。”
這句話一齣,弘曆臉上素來沉穩的神情瞬間破了功,大驚失色地抬起頭,往前半步躬身,語氣裡滿是抗拒,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皇阿瑪,萬萬不可!”
那女人不僅腦子不清楚,還滿腦子的風月戲文,沾上身就是甩不掉的麻煩,別說側福晉,就是個侍妾格格,他都嫌礙眼。
雍正看著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兒子,露出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不由得覺得好笑,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他靠在龍椅上,挑眉看著弘曆,慢悠悠地問道:“哦?為何不可?宮裡宮外,不是一首盛傳你和她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嗎?而且她是純元的親侄女,論家世論身份,給你做個側福晉,倒也不算太辱沒了你。”
弘曆聽著這話,臉上露出了明晃晃的委屈,抬眸看向自己的皇阿瑪,苦著臉道:“皇阿瑪,您就別開兒子的玩笑了。”
“那烏拉那拉青櫻到底是個什麼性子,到底和兒子有沒有那所謂的青梅竹馬,別人不知道,您還能不知道嗎?這兩年的流言,全是景仁宮那邊故意散播出來的,兒子和她統共就沒說過幾句話,哪裡來的情投意合?”
他頓了頓,腦子轉得飛快,連忙禍水東引,躬身道:“您要是實在想給她賜婚,不如把她賜給五弟或者六弟?也算是全了純元皇后的情分了。”
“混賬東西!”
雍正聞言,又好氣又好笑,拿起案上的鎮紙作勢要砸他,笑罵道,“老五和老六才多大?弘晝那混小子剛過了十五,弘瞻還不滿八歲,你也真敢說。”
“不過話說回來,弘晝也確實到了該選福晉的年紀了,回頭朕也得給他張羅張羅。倒是你,好的不學,專學會了禍水東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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