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蘇琳帶著化妝箱進了劇組的化妝間。韓墨白己經坐在裡面等了，身上套著戲服——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古裝長衫，料子一般，剪裁也一般。他坐在那盞瓦數不太夠的燈下面，那件衣服襯得他整個人灰撲撲的。
蘇琳看了他兩秒，皺了皺眉頭，沒說話。她走過去，把化妝燈擰亮，又額外加了一盞便攜補光，暖白色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那張臉的輪廓立刻從灰撲撲的背景裡浮了出來。
“衣服是劇組的，我改不了，”她把手伸進化妝箱，抽出幾支刷子，“但你這張臉，我能讓它和這件衣服沒關係。”
韓墨白抬眼在鏡子裡看她，好看的嘴角彎了一下：“聽你的。”
蘇琳沒再和他客套。她的動作比昨天更快——昨晚她己經把他的骨相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哪裡壓陰影、哪裡提亮、眉峰怎麼收、唇線怎麼勾勒，每一步都像寫了譜子一樣有數。
低頭調色的時候，她隨口問了一句：“你今天這場戲，演的是什麼角色？”
韓墨白愣了一下，還是答了：“一個被冤枉的大臣，整場戲沒有一句辯白，為了證明清白長跪在雨中。”
蘇琳嗯了一聲，手上的調色刀沒停。“有雨的話，防水是第一要性，其次臉上不能太乾淨。”她把調好的顏色點在指腹上，輕輕抹在他顴骨下方，“得讓觀眾覺得這個人臉上有故事。不是化了妝，是熬出來的。”
那道陰影極淡，在正常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一旦攝像機推近、光線從側面掃過去，就會讓他的臉顯出一種內斂的沉鬱感——像是心裡壓著事兒沒說，一張臉上全是暗流。
韓墨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安靜了很久。
蘇琳俯身給他描眉尾，筆尖順著他原本的眉骨走勢慢慢往外拉，手腕極輕，呼吸都壓在指尖上。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蘇老師，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用心？”
她筆尖頓了半秒。“不是。”她說，語氣沒怎麼變，“大多數人，不值得。”
韓墨白看著鏡子裡的她，半晌沒接話。蘇琳的眉眼低著，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眉尾那最後一筆上，睫毛在補光燈下映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應該被拍下來。
“那我呢？”他問。
蘇琳收筆，抬起眼，正好撞進鏡子裡他看過來的目光。那道視線不太閃躲，也不太首白，像水面上浮著的一層薄光，你知道底下有東西，但看不清深淺。
她看了他兩秒，把刷子放下，語氣還是那個調子，但尾音比之前輕了一點：“你值不值得，等播出那天就知道了。”
她轉身去拿定妝噴霧，沒再多說。韓墨白也沒再開口，化妝間裡的空氣卻變了。說不清是哪兒不一樣了，但兩個人都感覺得到。
最後的定妝完成，蘇琳把刷子一支一支擱回清洗杯裡，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鏡子。
韓墨白抬起頭，自己也愣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還是他，五官沒變，臉型沒動，可整張臉的氣質被光影重新碼了一遍。顴骨的走勢被陰影推得更鋒利，眉骨的輪廓被高光撐起來，原本偏柔和的五官層次分明地拉開，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出來重新擦了一遍。不誇張，不繁複，但就是不一樣了。
“你這種臉，”蘇琳站在他背後，目光在鏡子裡和他對視，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特有的篤定，“不需要加太多東西。把底子露出來就夠了。”
韓墨白看著鏡子，安靜了好幾秒。他想說點什麼俏皮話把氣氛帶回去，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比我預想的好太多。”
“你先別急著感動。”蘇琳拿起手機對準他，“抬頭，看這邊。”
他依言抬眼。咔嚓一聲，手機螢幕上定格的是一張在燈光下輪廓鋒利、眼神里壓著暗湧的臉。蘇琳低頭看了看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是滿意的意思。
她把照片發給韓墨白：“留著，以後用得著。”
韓墨白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沒說話，把手機收進了兜裡。
……
短劇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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