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光乍現
夏日的荒山,壘石為冢。風捲著紙灰飛旋,新墳前跪著的少年,重重叩了三個頭。
肖石抬起頭時,額上沾著泥土。他從懷中摸出個褪色的布囊,裡面躺著一枚黑鐵甲片,內裡刻著“譚家軍”三個字。這是爺爺退伍時私自摘下的甲片,在世時經常拿出來擦拭,不時嘆氣。
臨終前,老人將甲片塞進他手裡。氣息微弱,只說得出兩個字,“進城……譚家……”
三日後,肖石站在“譚府”烏木匾額下。門房斜眼打量這個扛著木棍、布衣草鞋的少年,正要趕人,卻瞥見他掌心托出的黑鐵甲片。
“等著。”門房臉色變了。
不多時,肖石被領進偏廳。主座上是個面容嚴肅的中年人,正是譚家現任家主譚靖。他接過甲片,指腹摩挲著內側細微的刻痕——那是二十年前父親軍中親衛的標記。
“你是……肖老哥的孫子?”譚靖聲音低沈,“老人家何時去的?”
“七天前。”肖石垂著眼。
譚靖沉默片刻,喚來管家,“帶他去見木言,就說……給他添個書童。”
譚家後園有片青竹掩映的小院。肖石第一次見到譚玟(字木言)時,這少年正用白布擦拭一柄刀。刀鐔處的精銅虎頭,張口吞刃,此刻被執在手中,鋒芒未露。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
“我不需要書童。”
“是老爺吩咐的。”管家小心翼翼。
“那就擱著。”譚玟終於抬眼,目光掠過肖石肩頭的木棍,“扁擔當兵器?”
肖石老實點頭,“也能挑行李。”
譚玟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壓住了。他十六歲,身量已比肖石高半頭,眉眼冷峭,一身靛青箭袖,腰間束著墨色革帶,立在疏朗的竹下,不像養尊處優的公子,倒像那柄光華內斂、靜待出鞘的利刃。
“叫什麼?”
“肖石。”
譚玟淡淡道,“石頭?倒襯你。”
肖石應聲抬眼,正對上他望過來的視線。那目光清湛,卻也冷寂。那俊美的容顏映在疏落竹影裡,明明暗暗間,竟讓肖石覺得有些晃眼,心頭那點因初入高門的忐忑,此刻更加鼓譟起來。
從那天起,儘管肖石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卻還是成了譚玟的“書童”。他發現這位少爺大部分時間在練刀,極少碰書卷。他晨起練功時,肖石就在竹林旁劈柴,木棍揮得虎虎生風,偶爾掃落幾片竹葉,飄到譚玟的刀光裡,瞬間碎成碎片。
“離遠點。”譚玟總這樣說,眉頭微蹙。
相處一段時日,他還發現,這位冷麵少爺其實有些孩子氣的習慣。比如他練完刀,會悄悄去馬廄看他的紅馬“赤霄”,用額頭抵著馬臉說話;又比如有次肖石抱了只胖橘貓回來,說是河邊撿的(其實是他自幼養了三年的家貓)。譚玟嘴上嫌棄“髒死了”,卻默許肖石用他的舊毯子給貓做了窩。
後來還給橘貓起了名字“橘山將軍”,說那“肉山”愛在家中“巡視”領地,頗有幾分坐鎮中軍的派頭。
肖石撫著貓頭,笑道,“你有名字了,少爺賞的。”他頓了頓,俯身在貓耳低語,“他喜歡你。”
“誰喜歡它了。”譚玟別過臉,耳根卻微微一熱。
轉瞬一個月,縣城有集市。譚玟難得說“出去走走”,肖石扛著木棍跟在少爺身後。
集市熱鬧得讓人眼花,肖石看什麼都新奇。正東張西望,忽聞前方一片鬨鬧。擠進人堆,見是個穿赭色道袍的瘦高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活泛,肩頭立了只翠羽鸚鵡,正對四周團團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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