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前廳裡,謝昆端坐太師椅上。見他和劉煌一同進來,有些詫異,但隨即示意兩名漕幫漢子覆述訊息。
左側那皮膚黝黑的漢子上前一步,抱拳道,“譚公子,咱們日前抵達單州。您家老宅……如今已是官產,門庭落鎖,院裡荒草有半人高,瞧樣子是許久無人打理了。”
他頓了頓,見譚玟面色如常,才繼續道,“我們使了些銀子,從衙門裡一個老書吏口中得知,譚家……闔府上下的遺骸,當年收斂後,一併安葬在城西十里外的義冢坡。那裡埋的多是無主屍骨、陣亡兵卒,官府統一立了碑,但無具體名姓。”
譚玟眼睫微顫,呼吸在剎那間停滯,隨即恢覆平穩。他喉結微動,將心中翻湧的酸澀強行壓下,忙問,“官府可有緝兇的結果?”
右側那漢子補充道,“我們也試著打聽過當年的案情。官面上的說法是……宅子意外走水,火勢太猛,無一倖免……因是‘意外’,家產便充了公。”
譚玟只覺耳中“嗡”的一聲,眼中血色漫過,喉頭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氣。
劉煌忽然插話,“那譚家人身上都是刀劍軍弩造成的傷,就算被大火燒了,骨頭上總能留下痕跡吧?當地仵作難道是瞎子?怎麼就定了‘意外失火’?”
那漢子臉上顯出為難之色,“小兄弟,我們……只打聽到這些。單州衙門口風很緊,給再多銀子,也沒人敢往下說。”
廳內一時寂靜。
譚玟閉了閉眼。眼前閃過的是父親書房裡那幅《松鶴延年》圖,姐姐及笄時簪上的那支玉簪,母親小廚房裡終年不散的藥香——如今都化作了西郊荒坡上一抔無名黃土。
良久,再睜開時,眼底那片沈痛已被冷冽取代。“三爺,”他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既然官方早已塵埃落定,我留在潤州也無益。即日便啟程北上,至少……去墳前敬一炷香,磕幾個頭。”
“不可,”謝昆抬手製止,揮退兩名手下,待廳門關上,才壓低聲音,字字凝重,“賢侄,我剛得到孫捕頭暗中遞來的訊息。潤州府衙……已接到緝拿你的海捕文書。”
他站起身,走到譚玟面前,眼中盡是憂急,“你在碼頭上與兵卒爭執的動靜,還是被人盯上了。如今潤州地界,怕是已有官差在暗中查訪漕幫各處的產業。孫捕頭能提前告知,已是念在多年交情了。”
譚玟上前一步,語氣決絕,“既如此,我更不能留下,給您和漕幫添禍。今夜便走。”
“走?往哪走?”謝昆苦笑,“海捕文書已是畫影圖形,怕是連你的刀多長、慣走哪條路都寫明瞭。再往北?那是自投羅網。”
譚玟沉默。他並非不知其中兇險,只是胸中那股必須回去看一眼的執念,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許久,譚玟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緩緩點了點頭。
謝昆在廳中踱了幾步,忽然停住,看向譚玟,“賢侄,既然往北是死路,何不反其道而行?往南!”
他走回桌邊,手指蘸了殘茶,在桌面上劃出一道水痕,“從此地往南,順運河而下五日,便是杭州。你祖父當年麾下有位校尉。解甲後回了杭州老家,憑一身武藝和舊部關係,拉起了‘蛟龍幫’,如今在江南武林也算一方人物。他為人最重義氣。你去投奔他,暫避風頭,再從長計議!”
“蛟龍幫?”劉煌失聲叫道,臉色都變了,“不能去!”
譚玟和謝昆同時看向他。
劉煌急道,“那個姓宣的武將,就是跟陳煥分頭行動的那個宣擎,他去的就是澉浦鎮查‘蛟龍幫’!肖石親口說的,他們兵分兩路,一個向北追你,一個向南去查蛟龍幫!你這時候往南走,不是正好撞上他嗎?”
謝昆倒吸一口涼氣,“竟有此事?”
譚玟眉頭深鎖。南北皆被堵死,往西是群山莽莽,人生地疏;往東是茫茫大海,無路可去。
他彷彿一隻被困在籠中的獸,四面皆是銅牆鐵壁。
“看來……”謝昆長嘆一聲,重新坐回太師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南北都不行。為今之計,或許只有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他看向譚玟,眼中露出江湖老梟的果決與盤算,“你哪兒也別去,就藏在老夫這處別院。孫捕頭與我私下有些交情,潤州府衙上下,老夫也打點多年。他既肯提前報信,便是留了餘地。無非是多使些銀子,打點得更周到些。只要官府不明著來漕幫要人,咱們便裝糊塗。等這陣風頭過去,再圖後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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