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地
春雨淅瀝,南越平原的悶熱已攀上來,比西北橋山最燥的夏日更黏膩潮重。
譚玟隨軍南下,策馬在肖石左右。他抹了把額上雨水,望向霧濛濛的江面,“此番南下,需等郭帥將令與主力大軍。我意,可在如月江北岸紮營,以待後援。”
肖石頷首,眉間沈鬱,“奪下諒山,折了八百餘兄弟。加上瘧疾……出征時的八千人馬,如今可戰者,只餘五千。”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佇列中那些面色蠟黃、腳步虛浮計程車卒,心頭沈重。
“正因如此,更需儲存現有戰力。”譚玟直指不遠處的丘陵,“此次安營,可仿武侯舊制,於北岸高地修築連環營寨,寨間以甬道相連。一則防敵突襲,二則——可避上游決堤,水淹七軍之禍。”
“上游……”肖石眼神一凜,“既知是隱患,豈能授人以柄。傳令,前鋒營即刻出發,搶佔上游各關鍵水源與堤壩,嚴密佈防!”
如月江南岸,南越軍千人營寨隱約可見,兩軍隔江對峙。
中軍帳內,肖石與譚玟正推演糧道與後續戰法,忽有副隊倉惶來報——上游雖已搶佔,卻在堤壩左近發現大量腐屍與毒草,更有小股南越軍活動痕跡。
“投毒?”肖石拍案而起。
副隊取出用布包裹的毒草,展示在二人面前。
譚玟看清毒草後,臉色驟白,“怕是遲了。這不是尋常毒藥。我曾在醫書上見過,南越有種‘瘴毒草’,本身毒性不強,但能加劇疫病傳播。他們用這法子,是把我軍營地變成巨大傳染源!快!傳軍醫,嚴查各營飲水與士卒體徵,凡有異狀者,立即隔離!”
他閉了閉眼,聲音苦澀,“此前防治瘧疾的法子……怕是不夠了。”
果然,更兇險的惡疾已在營中爆發,已有士卒嘔吐倒地,身上浮出毒斑。營中腹瀉、高熱、紅斑迅速擴散。軍醫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士卒一個個倒下。
月餘後,主帥郭牧率十萬主力終於抵近。
可這浩蕩大軍,本身已是移動的疫源。南征沿途積累的瘧疾、傷寒隨兵員湧入,與此地新爆發的毒疫南北合流,在春夏悶溼的天氣裡瘋狂滋長。
軍營化為巨大的病坊,呻吟日夜不絕,死者被草草拖出營壘焚化,黑煙終日不絕。藥材早已耗盡,軍醫束手無策,只能以白紗遮面,士氣瀕臨崩潰。
主帥帳中,郭牧面色鐵青。案上攤著幾封書信,一封是朝中權臣的密信,字裡行間暗示他“遷延不進,恐有通敵之嫌”;一封是戶部的催糧文書,稱“國庫空虛,糧餉難繼”;還有一封是來自汴京的家書,告知他政敵已在皇上面前彈劾他“擁兵自重,貽誤戰機”。加之糧道被截、督軍催戰如催命……最終,他一拳砸在案上。
“不能再拖!三日後,強渡如月江!”
“大帥不可!”肖石踏前一步,抱拳急諫,“敵據南岸,以逸待勞,更兼水中有毒、林中有伏。我軍疫病纏身,體力十不存一,此時強渡,無異驅病卒入沸鼎——”
“放肆!”郭牧勃然大怒,“肖石!你屢屢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亂我軍心!來人——剝其先鋒印,留營待勘!”
帳中死寂。肖石緩緩卸下印信,指尖冰涼。他看向郭牧,對方眼中有暴怒,更有一絲絕望中的瘋狂。
轉身出帳時,肖石的臉色灰敗如紙。帳外,雨絲斜斜打在他臉上,如寒冰刺骨。
回到自家軍帳,譚玟已煮好粗茶。
氤氳水汽中,他看向肖石,“看透了?”
肖石苦笑,將一應交接物事擱在案上。
“渡江是定要渡的。朝中催逼,疫病肆虐,郭帥已無路可退。必會以戰止疫。”譚玟為他斟茶,聲音平靜,“此舉半是戰術,半是政治。只是法子……太急了。”
他將茶盞推過去。
“如今不做主將,反是好事。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你我只需做好本分——”譚玟抬眼,眸中清光沈靜,“但求滅敵,不必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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