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了……”中軍傳來虛脫般的訊息。
可當肖石和譚玟踏上這片用血肉換來的“陣地”時,只聞到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屍體太多,根本來不及掩埋,在溼熱中迅速腐敗。
肖石經過一熟識的兵卒——他半身汙血,力竭倒地,操著荊湖口音哀求,“帶我……回家……”
肖石沒有停步。他繼續往前走,只是握槍的手,攥得更緊。
悶溼潮熱比不過心中淒涼——所謂的“勝利”,不過是在屍山血海中,奪下了一片更大的墳場。
南越軍退守二線,卻並未遠去。瘟疫不分敵我,同樣在他們營中肆虐。
大軍緩慢前推,直至富漣江北岸,在一處“平緩開闊、利於展開”的灘地紮下連綿營寨。
隔江遙望南越都城升龍府。
肖石被褫奪了先鋒印信,如今只領著本部殘存的三千餘人,駐在最偏西的一隅。他曾在軍議上,提過一句“或可效仿古法,擇高地立寨,以甬道相連,防患未然”。
話未說完,便被一位參軍輕飄飄堵了回來,“肖將軍勇則勇矣,未免多慮。我天朝王師,何須效那山匪流寇,據險自守?況高地取水艱難,徒耗勞力。”
郭牧撚須不語,目光掠過肖石,未作停留。
肖石便知,在此地早已是人微言輕。他看著中軍大帳那面獵獵旌旗,心頭那點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
隔富漣江對峙三月有餘,瘟疫在雙方軍營中平等收割生命。藥物早已耗盡,軍醫也倒下一半。每日清晨,各營抬出的屍首在營外堆積如山,焦臭混著江水的腥氣,終日不散。活下來的人,形同骷髏,眼底蒙著灰敗的死氣。後方補給時斷時續,軍心浮動,逃亡日增。
就在這奄奄一息之際,一場暴雨不期而至。直至深夜,渾濁的江水裹挾山洪之勢,咆哮而下,灌入低窪處的輔營和糧草囤積地!
營柵、糧袋、軍械在浪濤中翻滾沉沒,無數士卒在睡夢中被捲走。
天亮時,雨勢稍歇。展現在倖存者面前的,是一片澤國。低處營盤盡毀,糧草十不存一,溺斃、失蹤者不計其數。
主營大帳內,氣氛凝重。
郭牧臉色慘白,坐在帥椅上,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案頭擺著兵部措辭嚴厲的催戰文書,與眼前爛攤子交織成一張勒緊他脖頸的繩索。
一名副將拍案而起,“再拖下去,不等南越人來攻,我等皆要困死於此!”
“如何打?”一名參事嘶聲道,“糧草被淹,士卒疲病,舟船不足,難道要將士們游過去送死?”
“正面強渡,傷亡必巨……”
“那你們說,該如何!”郭牧怒目圓睜。
一名綠袍幕僚遲疑著上前,手指指向地圖一角,“大帥,或可……行險。上游三十里,鷹愁澗,兩岸崖壁有古棧道遺蹟。若能選部分精銳,由此處夜泅渡江,潛入敵後,不求破陣,但求焚其糧秣、擾其軍心,或可為主力創造一線之機……”
鷹愁澗。
泅渡湍急江水九死一生,即便過了江,身處敵境,四面皆敵,這分明是十死無生的斷頭計。
主帥的目光,投向大帳最末、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
“肖石……你可願領此任,戴罪立功?”
肖石垂著眼,像是在等一個預料之中的訊息終於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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