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繼續西行,漸漸接近子午嶺範圍。山道變得崎嶇,林深樹密。正行進間,忽聽前方山林中一聲尖銳呼哨,緊接著,呼啦啦湧出一大群手持兵刃的山匪,頃刻間便將商隊前後去路堵死。
護衛們大驚,紛紛拔刀出鞘,背靠貨車,結成防禦陣勢,冷汗岑岑。
劉煌坐在馬上,目光掃過那“玄”字旗號,心中反倒稍定,他抬手示意稍安勿躁,提氣朝匪眾喊道,“前面可是子午嶺玄明大當家麾下的弟兄?在下汴京周家商隊管事劉煌,與玄明大當家乃是舊識,煩請通稟一聲!”
“等的就是你們,”一匪首冷冷道,“大當家在寨中恭候多時了。請吧。”
一行人被收了兵刃,押著往子午嶺山寨行去。
如今的子午嶺,自當年被官兵圍剿、馬漢身死、譚玟等人離散後,已被玄明重新拉起的隊伍佔據。山路險峻處皆設了哨卡鹿砦,嘍囉兵丁多是新近聚集的逃兵、潰勇與附近饑民,眼下已不下五百人。
劉煌被帶到聚義廳前。廳還是那個廳,只是當年馬漢在時,廳前高懸的“抗虜安民”杏黃大旗已不見蹤影,換上了一面黑底“玄”字旗,森森透著肅殺之氣。
玄明就坐在當年馬漢坐的那把虎皮交椅上,面色沈冷,抬眼看來。
劉煌穩了穩心神,抱拳行禮,臉上堆起圓滑的笑,“玄大當家,久違了。大當家如今這番氣象,比起當年,也不遑多讓!佩服,佩服!”
玄明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個笑,聲音平平,“劉管事,熟人面前,無須客套。今日‘請’你上山,沒別的意思,還是老生意。你們周家的貨,過這子午嶺,弟兄們,可以接著護送,價錢,好商量。”
劉煌心裡暗罵,臉上笑容不變,“大當家好意,劉某心領。只是如今延州地帶,官軍屯田駐寨,匪患絕跡,一路太平得很。這護送的買賣,怕是……”
“過了子午嶺,再往西北呢?”玄明打斷他,聲音冷了幾分,“進了西涼的地盤,沒有硬扎的武裝護送,你周家那點看家護院的,夠填幾次馬匪的牙縫?西涼的兵將,認不認你的銀子,可難說。”
劉煌心思急轉,知道玄明這是鐵了心要分一杯羹,沈吟一下,笑道,“不瞞大當家,靈州那邊,我們周家也有些門路,自有人接應照拂。至於官面上……”他頓了頓,原想抬出肖石如今在延州為將的名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肖石是官,自己是遊走於灰暗地帶的商賈,扯上這層關係,未必是好事。他改口道,“官面上,我們東家也打點得妥帖。”
玄明盯著他,眼神晦暗不明,良久,忽然慢悠悠吐出一個人名官職,“靈州榷場副使,兼監軍司公事。劉管事說的,可是他?”
劉煌臉上笑容險些掛不住。這人正是周家在這條走私路線上最關鍵的一環——打通西涼關節的核心人物!玄明如何得知?還如此精準地點出名諱官職?
他心思電轉,面上卻很快穩住,打了個哈哈,拱手道,“大當家這話可就問住我了。不瞞您說,我們東家在西北的門路,向來是層層託付、各管一攤。我只管跑貨,至於背後那些大人們究竟是誰、官居何職,東家從不與我細說,我也不便多問。”
他頓了頓,笑容不減,語氣愈發圓滑,“不過嘛,這次出發前,大當家特意囑咐過,說到了西北,若要尋可靠的幫手,可與大當家這邊合作。既是當家的意思,那我自然要以大當家這邊的路子為先。這不,一聽說大當家召見,我頭一件事就想好了,得趕緊跟東家稟報,往後這西北的路,還得仰仗大當家多多照拂。”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給足了玄明面子。
玄明聽完,面色稍緩,哼笑了一聲,“劉管事果然是個會說話的。”
劉煌連忙拱手,“哪裡哪裡,在大當家面前,我這點嘴皮子功夫算什麼。大當家在西北經營多年,才是真正的根基深厚。往後咱們合作,還得大當家多提點才是。”
他又往前湊了半步,笑容裡帶上幾分親近之意,“再說了,咱們以前也是合作過的老交情了。大當家也知道,我們東家做事向來敞亮,在這西北地面上,誰的面子不給,也得認大當家這一片天不是?”
玄明被他這幾句話捧得頗為受用,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好說,好說。既然劉管事這麼爽快,那這護送的買賣,就好談了。”
雙方虛與委蛇,一番看似熱絡的討價還價後,敲定了“護送”抽成。
玄明神色稍霽,吩咐擺上酒肉。席間,劉煌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觥籌交錯,說盡場面話,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死緊。
次日,商隊在玄明人馬“護送”下離山。
劉煌回望山寨,心知已深陷更覆雜的羅網。前路,是党項虎狼之地,步步需謹;身側,是玄明這般心狠手辣、背景覆雜的豺狼,須得虛與周旋;身後,看似安穩的延州,也因呂惠的新政與肖石的崛起,正發生著他看不分明的劇變。
他摸了摸懷中夏柳所贈帕子,那是心頭唯一一絲暖意。他深吸一口氣,率隊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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