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厲家，後山腳下有間柴房。
說柴房其實也不全是，牆是夯土的，頂上鋪的茅草補了一層又一層，東邊那扇窗子關不嚴，冬天風從窗縫裡灌進來能把桌上的半根蠟燭吹熄。屋裡一張木板床，木板底下墊了幾層乾草，冬天睡覺的時候身上蓋著一件縫了又補的棉襖。一張桌子，桌腿用木楔子塞穩了才不晃。牆角堆著他劈好的柴，從地面碼到梁底。
厲雲住這兒住了三年。
十二歲那年冬天他娘走了之後，族裡把他從內院旁邊的舊屋遷到了這間柴房。外院管事的老頭領他過來的時候指了指門說“住這兒”，然後就走了。那年冬天特別冷，他頭一晚上抱著他娘留下的棉襖坐在木板床上沒睡，腳凍得沒了知覺，到了後半夜爬起來把牆角那堆柴往床上搬了半摞墊著腳，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他的靈根是在他十一歲那年測出來的。
當時厲家每三年統測一次年輕一輩的靈根。厲雲排在內院最後一組上場，手按上測靈石的時候五條槓全亮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全場安靜了五息，管測試的執事愣了半天才在冊子上寫了個“五靈根”。然後測品階，測品階的石頭一照，五條光柱全在一品的位置紋絲不動。
全場又安靜了。五靈根一品，靈氣復甦西百年了，這種配置放在整個大燕都找不出第二個。理論上的上限天花板，實際操作上的修煉泥潭。執事合上冊子，對著厲雲他娘厲芸留下來那條空位看了一眼，聲音沒壓住：“五靈根，全一品。”
當時他娘站在人群外面看著他，臉色白得跟祠堂的牆壁一樣，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他娘那天晚上把他叫到屋裡，坐在燈下跟他說“你記住，你靈根不是廢的”。厲雲那年十一歲，不太懂這話什麼意思，但他娘說話的時候攥著他胳膊用了挺大力氣，指節都發白了。他點了點頭。
後來他娘撐了一年多就走了。
走之前的頭幾天己經起不來床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靠在枕頭上拉著他手說三句話——“你靈根不是廢的”“別信族裡人說的話”“活著就行”。三句話斷斷續續說了半天，說完之後連喘氣的力氣都沒了。厲雲蹲在她床邊點頭，一滴眼淚沒掉，不是不想哭，是太害怕了，怕到不敢哭。
他娘走的那天晚上族裡派人來收了舊屋裡的東西。厲雲被領到這間柴房門口，管事的老頭指了指裡面說“住這兒”就走了。那天夜裡他坐在床上抱著棉襖沒睡，腳凍得沒了知覺，到了後半夜爬起來把牆角那堆柴搬了半摞墊腳，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的時候隔壁院子的同齡人正往祠堂方向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大聲說話。他蹲在井臺邊上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冰得刺骨，他咬著牙把臉整個按進去又抬起來。
那塊玉簡是他娘留給他的唯一一件東西。銀鏈子己經舊得發黑了但還結實，掛在他脖子上三年來沒摘下來過。他娘生前沒說過玉簡裡有什麼，只說“戴著別摘”。厲雲聽話，洗澡都帶著，睡覺也帶著。
他第一次聽到老頭的聲音是他住進柴房後的第三個冬天。
那天夜裡下了大雪，後山白茫茫一片。厲雲縮在床上用棉襖裹著腳打坐——他每天打坐的吐納是他娘以前教的，三品靈根吸一口靈氣跑半條經脈就散了，他吸了散了散了他再吸，從十二歲吸到十五歲，丹田裡連一絲靈氣都沒攢住。那天夜裡他又在吸，吸到第五口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聲音——“你他媽這麼吸到八十歲也築基不了。”
厲雲嚇得整個人往後一仰撞上牆，後腦勺起了個包。他捂著腦袋瞪著屋子裡的黑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問出一句“誰”。
“你脖子上掛著的東西，裡面是我。”那聲音頓了頓，又說，“戰神殿的，現在只剩一縷魂了。你娘撿到我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厲雲用了好幾天才接受自己腦子裡有個老頭的殘魂這件事。老頭說話難聽，開口閉口“你他媽”“蠢貨”“廢柴”，但說的每句話都在點子上。他說厲雲這個吸法不對，三品靈根本來就慢，吸一口靈氣還沒到丹田就散了，要把經脈走順了再談吸。
“你經脈是通的，但你不會走。靈氣從穴道進來到手腕的位置就散了，你得把靈氣聚成一絲拖著走，像往凍土裡澆熱水，一點一點淌過去。”
厲雲聽不懂。老頭就說“你每天早上起來用手搓經脈，從手腕搓到肩膀，搓熱了再吸氣”。厲雲照做了，每天卯時起來搓胳膊，搓到皮膚髮燙了再吸一口，那一口靈氣確實走得遠了一些，從手腕走到肘彎了。一個月後從肘彎走到肩膀，三個月後從肩膀走到丹田——雖然走到丹田就散了，但好歹到了。
老頭說“有進步，但還差得遠”。
那三年裡厲雲去過藏經閣掃地換貢獻點。守閣的老頭姓孫，築基巔峰的修為卡了三十年沒動過，脾氣古怪，誰靠近藏經閣都要瞪一眼。厲雲頭回去掃地他站在門口看了他半天：“你誰家的？”
“厲雲。外院的。”
“外院的來掃什麼地？”
“管事說掃一天給三個貢獻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