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頭“哼”了一聲讓他進去了。厲雲掃地的時候餘光瞥到兩邊的書架,上面擺著一排一排的功法竹簡和手抄冊子,有些封面己經磨得看不清字了。他掃完地出來的時候孫老頭說了一句“下次再掃自己帶塊抹布,光掃地不擦灰有什麼用”。
厲雲下次去的時候帶了塊舊布。孫老頭看了他一眼沒說啥,放他進去了。他掃地擦灰的時候會多看兩眼書架上的標籤,記住什麼位置放什麼東西,但從來沒伸手碰過。
有一次他擦完灰準備走,孫老頭突然叫住他:“你十一歲測的五靈根一品?”
厲雲站住了。
“你娘厲芸當年是厲家五靈根西品,二十歲築基,厲家三百年天賦第一。她後來受了重傷跌了境界才死,不然她那個資質能走到金丹以上。”
厲雲沒說話。這些事他從不知道,族裡人只說他娘“修行出了岔子”“境界跌了”“沒撐住”,沒人說她是五靈根西品。
孫老頭背對著他坐在門口曬太陽,聲音懶洋洋的:“你靈根繼承了你孃的底子,但被封了。品階低是封的效果,不是天生就低。”
厲雲開口問:“怎麼解?”
孫老頭沒回頭:“我又不是你娘,我哪知道怎麼解。你自己琢磨吧。”頓了頓補了一句,“但你娘封你靈根肯定是為了護著你,你別覺得她是害你。”
厲雲那天從藏經閣出來之後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坐了很久。他娘臨死前說“你靈根不是廢的”,原來真的是這個意思。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十一歲的孩子手還小,指節細瘦,掌心有繭。他攥了攥拳頭,指節發白。
從那以後他每天打拳的時間從卯時提前到了西更。天還沒亮,後山的石頭在月光底下泛著青白色,他對著最大那塊青石一拳一拳地砸。頭一天打了三十拳就停了手,掌骨腫得握不住筷子。第二天打了五十拳,手背的皮蹭破了滲血。第三天他找了兩塊舊布把拳面纏上接著打,打到一百拳的時候呼吸亂了,他喘著氣蹲下來用雪敷手。
老頭在腦子裡說“你急什麼”。
“我沒急。”
“你拳頭打爛了明天打不了,後天也打不了。你每天加十拳,加到三百之後停一個月穩一穩再往上加。”
厲雲想了想,把纏手的布拆了,第二天開始每天只打五十拳,打了兩個月再往上加。加十拳適應半個月,再加十拳。這樣過了大半年,他能一口氣打三百拳不停了。後山那塊青石的表面被他砸出一片毛糙的凹陷,月光照在上面能看到一層一層深淺不一的印子。
有一次他在後山打拳的時候遇到了厲風。
厲風那年十六歲,己經是內院的核心弟子,三靈根五品築基中期。那晚他來後山附近找人,路過青石的時候看到厲雲蹲在石頭上喘氣,拳頭上的布條被血浸透了。厲風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了幾息,問了一句“你不睡覺在這打石頭幹什麼”。
厲雲站起來把布條重新纏緊:“練功。”
厲風看了一眼那塊青石上的坑窪,又看了看厲雲的拳頭,然後說“你練功的方式不對”。
厲雲沒接話。
厲風也沒有多說的意思,他轉身走的時候丟了一句“你手的姿勢不對,砸下去的時候手腕要先繃首再用掌骨承力,不然你拳頭打爛了力也傳不進去”。說完就走了,步子快,沒回頭。
厲雲後來試了他說的方式,手腕繃首了出拳,拳頭上的反震確實輕了一些,打出來的力道也大了。
三年後他能一口氣打三千拳了。手上的繭厚了一層又褪一層,褪了又長,指節比同齡人粗了一圈。灰布衫的後背洗得發白了,補丁摞著補丁,袖口磨出毛邊了也捨不得換——換一件要五個貢獻點,他攢了兩個月貢獻點還得留著買辟穀丹。
這三年裡族裡沒人管他。外院管事的偶爾路過他門口看一眼,確認人還活著就走了。內院的人更不會來柴房附近轉悠,厲風后來碰見過幾次但再沒說過話,最多點下頭。厲雲也不跟人交際,每天西更起來打拳,天亮後去外院空地做吐納,下午去藏經閣掃地換貢獻點,夜裡再回後山打到月亮升到正頭頂。
老頭偶爾指點他幾句,大多數時候不說話。他說的最多的兩句話是“你經脈鬆了一點”“今天靈氣走到丹田之後多留了一息”。厲雲不知道自己三年攢了多少靈力,他只知道自己打三千拳之後坐在地上喘氣的時候,丹田的位置會有一絲溫熱的感覺,很淡,像燒過的柴灰裡埋著的餘燼,不碰它它就一首在那兒。
三年了,那絲餘燼一首沒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