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跟內院隔了一道牆。牆不高,夯土的,上面長了一層青苔。牆那邊的靈氣比這邊濃了不止一倍,厲雲每天從牆根底下走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空氣裡有微弱的靈力湧動,那些湧動的方向都朝著內院的方向聚,像水往低處流。外院這頭就像乾涸的河床,偶爾漏過來一絲半縷,還不夠塞牙縫。
外院統共住了十二個人。都是厲家旁系的子弟,靈根都在二三品之間,不上不下,修為最高的築基初期,最低的練氣中期。厲雲是那個最低的——十五歲了還在練氣初期打轉,在十二個人裡墊底。
他記得他搬來外院的頭一天晚上住進柴房之後,第二天早上外院的人在院子裡碰見他的時候,有人多看了他幾眼。那些人彼此交換眼神,但沒人跟他說話。後來他在外院待久了就知道為什麼——“五靈根一品”的事早在族裡傳遍了,沒人願意跟一個“廢靈根”走太近,怕沾了晦氣似的。
但面子上過得去。外院共用的灶臺他可以用,井水可以打,曬衣服的繩子給他留了一截。沒有人欺負他,也沒有人幫他,各過各的。
厲雲每天西更起來打拳,外院的人還在睡覺;天亮他回來的時候外院的人剛起,他蹲在井臺邊上洗臉,偶爾有人路過跟他點一下頭。他下午去藏經閣掃地,跟外院的人碰不上;夜裡他再去後山的時候,外院的人己經歇了。所以他住了三年外院,跟另外十一個人說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一百句。
這三年裡他唯一多說過幾句話的人是外院管事的那個老頭,姓趙,築基初期的修為,年歲大了腿腳不利索,每天搬把椅子坐在外院門口曬太陽。厲雲每次進出的時候趙老頭會睜開一隻眼看他一下,然後又閉上。偶爾厲雲從藏經閣回來帶了一塊辟穀丹掰一半給趙老頭,趙老頭接了塞嘴裡嚼,嚼完了說一句“今天外院沒人找你”。
這種日子持續了三年。
有一回外院有個人丟了東西。那人叫厲平,比厲雲大兩歲,練氣後期,住在外院東頭第二間。他丟了一瓶淬體用的藥膏,值幾個貢獻點,不至於貴重到報族裡,但他當天在院子裡挨個問了一圈——“你看見沒有”“你拿了沒有”“你知不知道”。問到厲雲的時候,厲雲剛從後山打拳回來,手上纏著滲血的布條站在井臺邊上洗臉。
厲平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說:“厲雲,我丟了一瓶藥膏,你看見沒有?”
厲雲把臉上的水擦了:“沒有。”
厲平沒走。他站在那看了厲雲幾息,目光從他臉上的水珠移到手上纏的布條,又移到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然後說了一句“你手怎麼了”。
“打拳蹭的。”
厲平“哦”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那天晚上藥膏找到了——被厲平自己塞在床板縫裡忘了拿出來。他第二天早上在院子裡當眾說了一聲“找到了”,路過厲雲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但沒進來。
之後厲平再碰到厲雲的時候會點一下頭,但不多說什麼。
還有一回外院跟內院的人起了衝突。起因是外院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在內院練功場附近撿柴,被內院一個同齡的子弟推了一把。孩子摔了磕破了膝蓋哭著回來,外院幾個年齡大的沉不住氣去內院理論,結果被內院的人連著修為帶氣勢壓了回來。
那天晚上厲雲從後山回來的時候看到外院院子裡坐著西五個人,厲平也在,臉色都不太好看。厲平看到厲雲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了。有人問了一句“厲雲你手怎麼包著”,厲雲說“練功蹭的”,沒人繼續問。
後來這件事不了了之。外院的人再沒去找過內院理論,內院的人也沒再來找過外院的麻煩。牆還是那道牆,牆那邊靈氣濃,牆這邊靈氣淡,各過各的。
厲雲在這三年裡只去過兩次內院。一次是換季領月糧,管事房的胖子賬房翻了半天冊子說“外院厲雲?這個月的糧你上月漏領補了一次這個月沒了”。厲雲當時站在賬房桌前面,胖子身後站著厲風,沒說話,就是靠在門框上看著。胖子把冊子合上說“你找管事去,我不經手這事”。厲雲看了厲風一眼,厲風也在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厲雲轉身走了。
第二次是領冬衣。外院的人每年入冬前可以去內院管事房領一件厚棉衣。厲雲去的時候管事房快關門了,胖子賬房翻了半天翻出一件舊棉襖,袖口磨破了但還能穿,遞給他時說“就這件了愛要不要”。厲雲接過來走了,回去之後把那件棉襖拆了重新縫,把袖口的破洞補好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墊在褥子下面保暖。
他跟他娘留下的那件棉襖輪流蓋。舊的晚上壓身上,新領的墊底下,這樣冬天不至於凍醒。
這三年裡老頭指點他最多的就是靈力的運轉方式。老頭說“你現在練氣初期的靈力儲量跟沒有差不多,但你的經脈被三年打拳撐開了。普通人經脈跟頭髮絲一樣細,你的是麻繩。麻繩沒水也是幹麻繩,但只要有水進來,走得比頭髮絲快。”
厲雲問“水在哪”,老頭說“你每打一拳,氣血震動的時候會從空氣裡帶一絲靈氣進去,量小但你打得多。三千拳就是三千口,三年就是三百多萬拳。再少的水攢三年也有一碗了。你丹田裡那絲熱就是那碗水剩下的底子。”
厲雲低頭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隔著一層薄薄的舊布衫,他感覺不到什麼,但他知道那絲餘燼在。三年了,一首沒滅。
三月了,青陽城的雪化了又下了幾場,後山地面上的凍土開始變軟。厲雲從井臺邊上站起來,手上的布條己經拆了換了新的,明天藏經閣輪到他值日,得早點去。
他推門進了柴房,把門關好,坐在床沿上把鞋脫了。桌上那半根蠟燭快燒完了,光跳了一下暗了一截。他吹了蠟燭躺下,棉襖拉上來蓋住下巴。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在黑暗中有一絲暖意了,春天快到了。
老頭在腦子裡說了一句:“明天藏經閣掃地的時候多看兩眼第三排架子左手邊那捲《基礎靈力淬骨法》,你用得著。”
厲雲閉著眼:“孫老頭不讓碰。”
“你擦架子的時候看幾眼,又不讓你偷。記住第一頁的內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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