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辭舊迎新
面前只餘一隻糖水碗,座位空了,兩個年輕人結伴走進雪後的衚衕。梁雁飛跟隨他們的背影看向窗外,盡頭有一群剛從舞蹈班下課的女孩兒,披著棉服拎著舞鞋,圍住一輛賣氣球的腳踏車嘰喳挑選。
她們笑得那麼好看,正當青春。
梁雁飛面目表情,只有嘴唇抖了抖,很快移開眼把它死死撇住。在她像她們那麼大的年紀,她也跳舞,她是當地最好的舞團裡最好的領舞,團長器重、觀眾喜愛,可她為了一個男人未婚先孕,又在生下孩子後選擇辭職。她以為孩子這顆結晶能替她留住愛人,可人在心不在,冰冷的空巢另她枯萎,她漸漸將求而不得的怨病態地遷怒。對於衛鶴清她又愛又嫉恨,她對他傾訴依賴,又要他磨折痛苦。因為他長得太像那個不愛她的男人,因為他偏偏喜歡她放棄了的跳舞,因為他是小小一個因她誕生的骨肉,在她無法掌控的情感關係裡,他是唯一能被她捏在掌心的人。
想到這些,眼睛發酸,梁雁飛合掌緊抵眉心的褶印,眼角餘光裡卻多了個大高個兒。
已經和兒子一同出去的所謂戀人,此刻戳在桌邊,正在一張餐巾紙上奮筆疾書。
“你來幹什麼?”梁雁飛質問。
“剛才忘了點事兒。”徐昭蓋上筆帽笑笑,“這是新年期間我們劇院的演出排期,裡面有小衛老師,到時候歡迎您來看。”
“演出……”梁雁飛並不接他雙手遞來的橄欖枝,冷哼著哂,“多少年不跳了,再上臺那叫獻醜,不叫演出。”
“怎麼會呢?”徐昭見她不接就把紙平鋪在她手邊,“學過就是學過,有底子,再上臺一樣可以出彩。小衛老師的舞跳得很好,就像您年輕時那樣。”
徐昭自然地說完,推門走了,急匆匆奔向站在氣球攤邊的衛鶴清。兩個人像倆小孩兒,湊得很近挎著胳膊,繞圈看,貼臉說話,最後挑了個紅色的握進手裡。
“多大了,還買這個……”
梁雁飛自言自語,偏臉看,幾乎挨在了玻璃上。她視線盡頭的兩人拽著氣球繩上下拉扯,不知商量了什麼,同時往前走出幾步,仰起臉,鬆開了繩兒。
北風一吹,氣球悠然昇天,梁雁飛驀地站起,眼前的一幕終於撬動多年前的記憶齒輪。當時的衛鶴清笑得和現在一樣開心,而她剛結束通話法院打來的電話,裡面的工作人員告訴她,她的丈夫提出了訴訟離婚。她在那一刻被徹底斬斷執念,歇斯底里,不近人情,從此她把她在漫長歲月中的怨氣失意全部發洩給衛鶴清,挑剔他、壓抑他、打擊他,只因她深深知道,在被她親手搞砸的命運裡,他是僅剩的真正愛著她的人,全心全意。
眼痠得厲害,梁雁飛抓起桌上的紙,深色圓點在上面啪嗒洇開。行楷大字寫下的演出資訊被暈散了邊,她趕緊把它拿遠,手胡亂在頰上擦抹,抹了兩把又與視線一齊定住。
紙的下方有排蠅頭小字。
「阿姨,我會照顧小衛老師,伴他開心。請您放心,開心生活。」
頓筆,換行,又是一排。
「如果開心有點難,那也沒關係,這裡或許能提供專業的幫助。」
最後一排是串電話號碼加地址,梁雁飛瞪著眼想把它們看清,淚卻從中作梗,滾燙盈眶,融化長久以來的堅冰,最終嗚咽著糊成一片。
與梁雁飛的會面結束,日子翻篇,很快進入二月。導演挑了個晴朗天氣召集演員們到方程劇院拍照,用於宣發和海報製作。
拍完出來,劇院樓體上罩的綠網已被撤除。窗簷殘雪化盡,陽光籠在上面添一層暖意,新年將至、演出在即,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欣欣向榮。
短暫的停歇後,徐昭與衛鶴清繼續投入忙碌。
這段時間,排練到了後期,音樂劇院和方程劇院的演員們合併聯排,白天在劇院的舞臺上與技術部門做合成,晚上準時集合在冰場,上冰走戲。倆導演和舞蹈老師陪著他們熟悉場次走位,一遍遍打磨細節,經常會有需要臨時調整的地方。
一天到頭,離開銀匯商場時已是夜半。
兩人開車回家,這時候的北城路況暢通。等進了家門、換鞋洗澡,為了節約時間常是共浴。衛鶴清早對與徐昭赤果相見這事兒完全免疫,水聲淅瀝裡,他很享受懶懶瞇著眼由徐昭伺候的休閒時光,泡沫打在身上香得舒心,徐昭會在他的每塊疤上多搓一會,搓得他笑著直躲,有時又忍不住要貼過去。
到水聲停,他十回有八回是被抱出來的。衛鶴清歪在床頭堆在被子裡,看徐昭來來回回從主臥前經過,看不了一會就得叫他,腳伸出來很親暱地撲騰著催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