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黑(世界文學名著)》第八章 小小風波(2)

作者:司湯達·4天前

“莫非我愛上於連了?”她終於這樣自問。

這個發現,換了別的時光,她一定會愧疚不已,坐立不安,而此刻,對她不過是很別緻的人生一境,而且好像有點事不關己似的。風波過後,只覺得心疲身軟,連最強烈的感情也無能為力了。

瑞那夫人想做點針線活,不料卻昏昏沉沉睡過去了。一覺醒來,倒也並不十分驚恐。她太幸福了,再不把事情往壞處想。天真,純樸,這位善良的內地女子,絕不至於為了感受新的情致或憂苦,而折磨自己的靈魂。於連到來之前,她整個身心都給一大堆家務吸引了去——在遠離巴黎的地方,這就是一個賢妻良母的命運。瑞那夫人對於激情,跟我們對彩票的看法一樣:肯定會上當,只有瘋子才去碰這種運氣。

晚餐鐘響,於連領了小孩回來。瑞那夫人聽到於連的聲音,臉頓時漲得緋紅。自從心有所愛以來,她學乖了,把臉紅的原因,說成是頭痛得厲害。

“女人就是這樣,”瑞那先生呵呵一笑,“這些機器,這裡那裡,時時需要修補修補!”

這類打趣的話,瑞那夫人雖然早已聽慣,但說話的聲調,還是覺得非常刺耳。為了消閒遣悶,轉而打量於連的長相,即令他是天底下最難看的男人,此刻也會討得她的歡心。

瑞那先生刻意模仿宮廷顯貴的習尚,每當春回大地,初逢佳日,就率全家搬到葦兒溪小憩。這個村子由一則中世紀的傳聞,事關嘉白麗哀悽豔的遭遇而遐邇聞名。當地有一座哥特式古老禮拜堂,如今已斷垣零落,卻不失為一大景觀。離廢墟幾百步遠處,瑞那先生擁有一座古堡,內有兩對塔樓和一座仿蒂琉璃宮庭院的花園。花園四邊,廣植黃楊;園內小徑,栗樹夾道——而且,栗樹之屬,一年都要修剪兩次。旁邊有塊地,種的是蘋果樹,是閒行漫步的好去處。果園盡頭,有八九棵挺拔的胡桃樹,枝葉茂密,綠廕庇空,離地高可十餘米。

看到這幾棵大樹,瑞那夫人常止不住要讚賞幾句,她丈夫則說:“這些樹真可惡,麥子在樹蔭下就是不長,每棵樹叫我少收幾擔糧。”

村居景色,這一次對瑞那夫人似乎有一新耳目之感。贊之賞之,竟至陶醉。洋溢的感情,給了她急智和決斷。到葦兒溪的第三天,瑞那先生因公務趕回城,瑞那夫人便出資,僱來一批工匠。是於連給她出了個主意,鋪設一條沙石小路,以環繞果園並連線高挺的胡桃樹,這樣孩子清晨散步,鞋子就不會給露水沾溼。這個方案從設想到施工,還不到二十四小時。這天,瑞那夫人跟於連一起,指點工人幹活,過得很愉快。

維璃葉市長從城裡回來,大感驚異:路已經修好了!丈夫的到來,瑞那夫人也大感驚異:因為她已忘了還有他這個人!此後兩個月中,市長先生一講起此事就非常生氣,說她膽大妄為,這麼大的改造工程,未經與他商量就擅自做成了;不過,瑞那夫人是自掏腰包,這點還覺得差強人意。

長日易度,白天瑞那夫人跟孩子們在花園裡跑來跑去,捕捉蝴蝶。他們用薄紗做大網罩,去捉可憐的“鱗翅目昆蟲”;這個佶屈聱牙的學名,還是於連教給她的。因為瑞那夫人託人特地從貝藏松購來戈達爾的生物學著作,於連跟她講了不少有關這類昆蟲的奇異習性。

這些可憐的蝴蝶,他們都狠狠心,用別針釘在一張硬紙板上,這也是於連想出來的辦法。

瑞那夫人與於連之間,終於不愁沒有話題了。以前,碰到沉默,於連像活受罪,現在就不必擔這份心了。

他們話頭不斷,而且興致極好,雖然談的都是無傷大雅的事。生活變得活潑,忙碌而愉快,頗合大家口味,只除了艾莉莎,覺得活多得幹不完。侍女說:“即使在狂歡節,維璃葉有舞會,太太也沒這麼用心打扮過。現在倒好,她一天要換兩三身衣服。”

我們無意於討好任何人,但也不必諱言,瑞那夫人膚白如雪,她為自己剪裁了幾件袒胸露臂的輕衫。身姿停勻,披上薄羅單衫,真是嬌豔驚人。

“夫人,你從沒這麼年輕過。”維璃葉的友人來葦兒溪赴宴,見到女主人時都這麼說。(這在當地算得是一種恭維。)

說來奇怪,讀者諸公也許不信,瑞那夫人這麼著意打扮,似乎並無直接的目的,只是興之所至而已。她不暇多想,時間不是消磨在跟孩子和於連一起捉蝴蝶,便是與艾莉莎共同制新衣。她只回了一次維璃葉,因為想去採購密羅茲運來的夏季新裝。

回葦兒溪,瑞那夫人帶來一位有親眷關係的少婦。這位戴薇爾夫人是瑞那夫人從前在聖心修道院的同伴;瑞那夫人婚後,跟戴薇爾夫人不知不覺熱絡了起來。

戴薇爾夫人聽她表妹講的一些趣事——真乃是瘋頭瘋腦的想法——常常大笑不止。女主人說:“我獨自一人的時候,就想不出這類念頭。”這些出人意料的想法,即巴黎人所謂的風趣,瑞那夫人面對丈夫,就像做了什麼蠢事一樣,會覺得難於啟齒,而跟戴薇爾夫人,就勇氣大增。剛開始講還有點靦腆,等兩位夫人一起坐久了,瑞那夫人神情就活躍起來,長長的一上午一眨眼就過去了,彼此過得非常愉快。知情識趣的戴薇爾夫人在這次拜訪中,發覺她表妹雖不像從前那麼無憂無慮,但生活肯定比從前快活得多。

至於於連,到了鄉間,像回到了童年,跟他學生一樣興高采烈,跑著跳著去捉蝴蝶。受過種種約束,玩過種種機謀之後,如今灑脫自在,遠離他人的視線,而且憑本能覺得對瑞那夫人不必畏懼,儘可縱情於生活的歡快之中。尤其青春年少,置身於世上最美的群山之間,其樂何如!

戴薇爾夫人到後不久,於連就覺得可以與她做朋友,便急巴巴地領她到新修沙徑的盡頭,大胡桃樹的底下,把這一帶的秀麗景色指點給她看。以風光而論,這兒如果不比瑞士的山川或義大利的湖泊更美,至少也不相上下。向前走幾步,沿著陡斜的山坡,很快就能登上一片高峻的懸崖。懸崖周邊,都是橡樹;崖石外突,幾乎遙臨河面之上。於連站在懸崖峭壁之上,快活,自在,甚至可說是家中之王,陪伴著兩位女性朋友,沉醉在她們對美景的禮讚之中。

“我覺得這彷彿就是莫扎特的音樂。”戴薇爾夫人稱賞道。

維璃葉周圍的鄉野,不可謂不美,但兄長的嫉妒,父親的橫暴與苛責,在於連眼裡,已無由見其豔麗。在葦兒溪,就沒有這些苦痛的回憶,而且生平第一次,沒碰到什麼仇敵。瑞那先生留在城裡的日子——這是常有的事,於連就可以放膽讀書了;不像從前,只能在夜裡看書,還得小心提防,把花盆扣過來罩住燈光。很快,夜晚也不用苦讀,可以安心睡覺了。白天,在教課之餘,他夾了那本書來到巖壑之間,那本作為他行為的唯一準則,使他為之怦然心動的書。書中不僅有幸福時的陶醉,也有失意時的慰藉。

拿破崙關於婦女的言論,對其治下某些流行小說的評說,使於連第一次獲得某些有關的見解;其實,這些見解,對跟他同齡的年輕人,早已算不得新鮮了。

酷暑來臨。晚上,到離房子不遠處一棵繁茂的菩提樹下乘涼,已成習慣。大樹底下,濃蔭幽深。一天晚上,於連一邊講,一邊比方,向兩位少婦侃侃而談,自覺津津有味。他說著揮動起手臂來,不意碰到瑞那夫人的纖纖素手,那手是擱在花園漆椅的椅背上的。瑞那夫人把手很快縮了回去,但於連想,他有責任叫這隻手不縮回去。想到有一種職責要履行,事若不成就會徒留笑柄,甚至滋生自卑,於是,所有樂趣,頓時從他心頭散逸無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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