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於你有利,我會萬死不辭,”於連答道,“我從來沒這麼愛過你,我的天使;或者不如說,正是從這一刻起,我才開始像應當應分的那樣愛你。遠離了你,而且明明知道你是因我而這麼痛苦的,我何以自處呢?但是,現在的問題不是我痛苦不痛苦。你要我走,可以,親愛的。但是,我一走,不再守著你,不再介於你與你丈夫之間,你就會把一切都告訴他,那你就會毀了你自己。你要想到,他會用卑鄙的手段,把你掃地出門。整個維璃葉,整個貝藏松,都會談論這樁丟人事。他們會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你頭上,叫你忍辱負重,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那我正求之不得呢,”她挺身嚷道,“讓我受苦吧,再好不過啦!”
“不過,這事一鬧大,也會叫你丈夫倒黴的!”
“我就要糟蹋自己,自甘卑汙,這樣,或許可以救我兒子。這般丟人現眼,人人都看得見,或許可算得是當眾贖罪?依我的淺見,我對主能做的犧牲,也無過於此了......或許天主會矜憐我拳拳之忱,而饒了我兒子!只要你指得出還有更兇的懲罰,我馬上撲上去。”
“還不如讓我來懲罰自己呢。我也是有罪的。要不要我去進苦修會?那裡的生活,嚴刻自律,可以平撫你的主......啊!天哪!斯丹尼的病,但求我來生......”
“啊!原來你也喜歡他,你!”瑞那夫人立時站起來,撲進他懷抱。
隨即,又不勝厭惡地把他推開。
“我相信你!相信你!”她跪下來繼續說道,“唉,我唯一的朋友!為什麼你不是斯丹尼的爸呢!那樣的話,我愛你勝過愛你兒子,就不是什麼可怕的罪過了。”
“你允許我留下來嗎?今後,我就像弟弟那樣喜歡你,可以嗎?這才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贖罪方法,可以消弭萬能之主的怨怒。”
“而我,”她倏地站起來,把他的頭捧在手裡,跟她的眼睛隔開一點距離,“而我,把你當弟弟來喜歡,可以嗎?我做得到嗎?”
於連聽後,眼淚湧了上來。
“我聽你的話,”他倒在她腳邊,“不管你下什麼命令,我都聽你的;我現在只有這條路了。我頭腦昏亂,一點主意都想不出。如果我一離開,你向丈夫招認,就會毀了你自己,連帶把他也毀了。鬧了這樁笑話,他這輩子就休想當議員了。我留在這裡,你會認為你兒子的死是我引起的,你會痛不欲生。要不要試一試,我暫且走開,看看有什麼影響?如果你願意,為我們的過錯,我來懲罰自己,離開你一個禮拜,如何?你指定一個地點,我去躲一個禮拜。比如說,到佈雷修道院去。但是,你得發誓,我不在期間,你一個字都不能對你丈夫說。你記著,你要說了,我就回不來了。”
她應許,他走了,但不到兩天就給叫了回來。
“沒有你在眼前,我簡直沒法信守諾言。要是你不在這裡,時時刻刻用目光命令我守口如瓶,我會跟丈夫說的。啊,這可怕的生活,每一個鐘點,都像漫漫一長天。”
最後,蒼天見憐,對這位可憐的母親發了慈悲:斯丹尼慢慢過了危險期。但是堅冰已經打破,她的理智已知罪孽之大,心裡再也不能恢復平寧。歉疚之感,盤踞不去,在一顆這樣真誠的心裡,是當然的事。她的生活,擺動於天堂與地獄之間:看不到於連,就像掉進了地獄;匍匐於他腳邊,無異於進了天堂!
“我已不存任何幻想了,”她對他說,甚至在敢於縱情歡娛的時光也這麼說,“我咎由自取,無可挽回。你還年輕,受了我的誘惑,老天會饒恕你的;但是我,該下地獄。我從某種跡象看出來了。我著實害怕:誰看到地獄會不怕?不過內心深處,我一點也不後悔。要我再失身的話,我還會如法炮製的。只要上天別在今世懲罰我,別懲罰到我孩子頭上,我就心滿意足了。”換了別的時候,她又會狂呼道,“至少你,我的於連,你很快活,是嗎?你感覺我愛得深不深?”
於連生性多疑,又自負不淺,尤其需要一種肯於犧牲的愛;但面對一種如此偉大,如此分明,而且時時刻刻都在做出的犧牲,他也頂不住了。他對瑞那夫人不勝慕戀。“她儘管是貴族,而我,一個木匠的兒子,卻為她所愛......我在她身邊,並不是一個身兼情人的僕人。”擔憂一去,於連重又墮入愛的瘋狂,連帶著又產生致命的懷疑。
“我們能在一起消磨的日子也有限,”女主人看到於連對她的愛似有懷疑,便排解道,“至少,我要使你非常快活!咱們得抓緊點!也許明天,我就不再屬於你了。如果上天罰到我孩子頭上,即使我願意為你活在世上,事實上也辦不到了,我不能不這樣想,是我的罪孽害了他們的性命。受到這樣的打擊,我會活不下去的。即使想活也不成,我會發瘋的。”
“唉!你的過錯我能攬過來,由我一人來擔待,那多好,就像你上次那麼慷慨,對斯丹尼的病,願以身代一樣!”
於連對女主人的感情,因這場嚴重的精神危機,性質都變了。他的愛情,不再僅僅是對美貌的傾倒,不再僅僅是對擁有嬌姿豔質的得意。
經此劫難,他們的歡情,具有一種更高的品位;兩人的情焰,程度也更熾烈。娛情悅意,充滿瘋狂。以世俗的眼光看,他們似乎更銷魂了。但是,相戀之初那種偷閒一刻的甘美,了無雲翳的歡快,易於得到的佳趣,再也尋覓不來。那時節,瑞那夫人唯一的擔憂,是怕於連愛得不夠熱烈;現在,他們的歡娛,有時帶有犯罪的色彩。
在最快活,表面上也最舒泰的時刻,瑞那夫人會突然像抽風一般,攥住於連的手,驚呼:“啊!我的天,我看到了地獄!多怕人的懲罰!我真是罪有應得!”她纏著他不放,像常春藤攀附在牆上一樣。
於連竭力想使這顆躁動不安的心平靜下來,往往都徒勞無功。女主人抓起他的手,狂吻不已。接著又陰森森地遐想起來:“地獄,地獄對我也許是一種恩典:死前,在這世上還可以同他一起過上幾天。可是,地獄就在現世,那就是孩子的死......然而,以這為代價,我的罪孽或許就可贖清......啊,偉大的主!但願不要用這樣的代價,換得你的饒恕。可憐的孩子並沒違迕你;我,只有我,才是唯一的罪人:我愛上一個男人,可嘆這男人不是我丈夫。”
於連後來看到,表面上,瑞那夫人也有心情比較平靜的時候。她力圖一切由她一人承當,不願荼毒意中人的生活。
在愛戀。悔恨。歡娛的交疊中,日子過得如閃電一般快。於連也渾渾噩噩,失去遇事三思的習慣。
話說艾莉莎姑娘有樁小小的官司,要去維璃葉出庭。幾經接觸,發現瓦勒諾對於連很不善。她本來就恨這個家庭教師,不免常常談起。
“我把實話說出來,先生,你就會斷送我的!”一天,她對瓦勒諾說,“你們東家之間,碰到大事情,都是一個腔調。我們窮苦的底下人,多說了幾句閒話,做東家的就永遠饒不了了......”
聽了這幾句門面話,瓦勒諾很好奇,就迫不及待,用了一點手段,叫她擇要說來,結果得知一樁最傷他自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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