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連習慣於瑞那夫人天然質樸的舉止,所以在巴黎女子身上,只看到矯揉造作。自己情緒一不好,就找不出話來對她們說。唯獨對拉穆爾小姐是例外。
他開始有所改變,不再把氣度高華的那種美,看作心靈枯索的標記。他跟拉穆爾小姐有過幾次長談。晚飯後,拉穆爾小姐有時與他一起在花園裡散步,沿著客廳那排敞開的落地長窗走過去。一天,她告訴他,說在閱讀多比涅的史書和布朗多姆的著作。“居然讀這類怪書,”於連心裡想,“但司各特的歷史小說,侯爵夫人又不准她看!”
有一回,瑪娣兒特講起亨利三世朝一女子的剛烈行為:發現丈夫移情別戀,便用匕首叫他償命!這則逸聞是她剛從艾鐸華的《回憶錄》裡讀到的,講述的時候,兩眼閃出快意的光芒,證明她的讚賞真誠無偽。
於連面子上大感得意。一位備受尊敬的姑娘家,據院士說,還是能號令全家的,居然謙恭下士,差不多用近乎友好的態度跟他說話。
“我想錯了,這談不上親密,”於連轉念一想,“我不過是悲劇裡的一個親信,出於傾訴的需要罷了。我被這家人認為是飽學之士,那就得去讀多比涅。艾鐸華。布朗多姆等人的著作。這樣,拉穆爾小姐講起什麼逸事掌故,就可以提出不同看法。我才不願意當俯仰由人的親信角色。”
他和這位舉止驕矜卻又顯得容易相與的少女,言談漸漸變得有趣起來。他忘了要扮演叛逆平民的可悲角色,覺得瑪娣兒特博古通今,甚至通情達理。瑪娣兒特在花園裡的言談,可跟客廳裡的見解截然不同。有幾次,她待他熱誠而坦率,與她平時高傲而冷漠的行止形成鮮明的對照。
“神聖聯盟之戰,是法國曆史上的英雄時代。”有一天瑪娣兒特對於連說,眼裡閃耀著智慧和熱情,“那時候,人人為他的憧憬而戰,為他的黨派爭勝而戰,而不是像您那拿破崙時期,為的是掙一塊微不足道的勳章。應該承認,那時的人,不那麼自私,不那麼小氣。我就喜歡那個時代。”
“博尼法斯。特。拉穆爾,就是那個時代的豪傑。”於連說。
“至少他有人愛,而有人愛也許是甜美的。當今哪個女子敢摸情人被砍下的腦袋而不毛骨悚然?”
拉穆爾夫人把女兒喊了去。虛假,要行之有效,就該善於掩飾;但於連,像我們看到的,早已把崇拜拿破崙之情,半吞半吐洩露給了拉穆爾小姐。
於連一人留在花園裡,心裡想:“這就是他們比我優越的地方。他們先人的業績,使後代能超越卑俗的感情,不用為日常衣食操心!”想到這裡,不禁要嘆苦經:“真是生而不幸!縱論天下大事,我配嗎?組成我生活的,不過是一連串的偽詐,就因為缺少藉以餬口的一千法郎。”
“先生,您在這兒出神,想什麼來著?”瑪娣兒特跑回來問。
問話裡有點體己的意味。她跑得氣喘吁吁,只為能馬上跟他在一起。
自輕自賤,於連已受夠了。仗著傲氣,索性把剛才的想法如實說了出來。向闊千金嘆窮身世,他為之臉紅,便肆力用雄豪的口氣,表明自己無求於人。在瑪娣兒特眼裡,於連反顯得從來沒有的英俊,臉上有種平時所欠缺的靈氣和坦誠。
三四個禮拜之後,於連在拉穆爾府的花園裡邊走邊想心事,臉上已不見那種目空一切的狠勁,那是常年的自卑心理在他容貌上刻下的印記。他扶送拉穆爾小姐到客廳門口剛走回來,那位千金自稱因追她哥哥崴了腳。
“她靠著我胳膊,樣子很怪,”於連心裡想,“是我自己忘乎所以,還是她對我別有衷腸?她聽我講話,氣色和順,即使我說到自己因孤傲而頗多痛苦;而她這人,對誰一向都是趾高氣揚的。她這表情給人在客廳裡看到,一定會非常驚奇。可以肯定,她對別人從來不是這樣和顏悅色的。”
這種奇特的友情,於連竭力不去誇大,而比之為披甲戴盔的交往。每次相見,在接續頭天近乎親暱的口氣之前,兩人心裡差不多都要問一問:“今天,我們是友是敵?”於連明白,只要無端受到這位高傲小姐的奚落,哪怕只是一次,而不拿出些厲害給她看看,那就算完了。“要鬧翻,還不如在一開始,為維護自己正當的自尊,總比受她鄙薄而反目好,因為我在個人的尊嚴上稍有怠忽,輕蔑的表示跟著就會來的。”
有幾次,瑪娣兒特自己心情不好,便想用貴夫人的口氣對他發話,雖然做得十分機敏,於連還是毫不客氣頂了回去。
有一天,他突然打斷她的話,正色問道:“拉穆爾小姐可有什麼話,要吩咐她令尊大人的秘書?聽從她的命令,恭恭敬敬照辦,都是他分內的事;此外,便無可奉告了。他是僱來辦事的,不是來跟她談心的。”
於連傲慢不遜的作風和稀奇古怪的疑慮,把他在客廳裡常感到的煩悶驅散一空。這客廳雖說竭盡富麗堂皇,卻使人有臨深履薄,開不得一點玩笑之感。
“她要是愛上我,那才有趣呢!”於連想,“不管愛不愛,好歹有個聰明姑娘做知心朋友。我看到,在她面前,全家人都戰戰兢兢的,而匡澤諾侯爵更怕得厲害。這年輕後生,彬彬有禮,性情又溫和,為人也誠篤,兼有家世產業種種勝長;我只要具備其中的一項,就心滿意足了。匡澤諾愛她愛得發瘋,理應娶她。拉穆爾侯爵叫我寫過不知多少信,致兩家的公證人,磋商婚約事宜。而我,手裡捏著筆,深感屈居人下;但過了兩小時,就在這花園裡,戰勝了這風度翩翩的年輕人!因為,芳心的向背是一目瞭然的。顯而易見的。或許她之恨他,正在於把他當成了未來的丈夫。她太高傲了,完全做得出來。至於她對我的好意,不過是把我當作一個心腹的底下人!
“不對!不是我太狂了,就是她在追我!我對她越冷淡,越敬而遠之,她就越願意與我接近。她可能是打定主意,假裝真做的;可是我意外出現時,就看到她眸子立刻亮了起來。巴黎女子裝假能裝到這地步嗎?再說,裝假不裝假,於我何干!我有相貌,那就享享有相貌的好處。天哪,她多美啊!那藍瑩瑩的大眼睛,直視我時,尤其從近處看,多麼討人喜歡!想想今春,與去年春天,是多麼不同!那時我周旋於三百個惡毒而邋遢的偽君子中間,全靠性格的力量勉力支撐,那種生活是多麼不幸!不過,我那時也差不多一樣惡毒,並不亞於他們。”
疑心重重的時日,於連又會想:“這個姑娘在拿我開玩笑,跟她哥哥串通一氣來愚弄我。不過乃兄缺少魄力,她好像很看不上眼!她對我說過:‘哥哥就是為人謹厚,別無長處。他的念頭裡,沒有一種是敢於背離時俗的。常常要我出來為他辯護。’她才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家。這個年紀上,一個人能整天裝得假模假樣,虛詞詭說嗎?另一方面,每當拉穆爾小姐睜著大大的藍眼睛,帶著別樣的表情注視我的時候,諾爾拜伯爵總是悄然走開。這倒令人起疑:諾爾拜憤憤然,是不是因為他妹妹對府中的一個‘下人’另眼相看?因為我聽舒納公爵講到我時用過這個稱呼。”每思及此,憤怒就取代了其他一切感情,“這位公爵夠冥頑不靈的,還愛用舊時的稱呼!”
“不管怎麼說,她是夠漂亮的,”於連想到這裡,目光如猛虎一般,“我一定要把她弄到手,然後一走了事。我脫身之際,誰要找我麻煩,那他等著倒黴吧!”
這個念頭成為於連唯一的思慮,無法再想別的了。他的日子過得飛快,一天就像一個鐘頭。
每次打起精神想幹點正經事吧,腦筋動動,便迷失在深思冥想裡。過了一刻鐘驚醒回來,心頭怦怦直跳,腦子裡亂糟糟的,迷迷惘惘地想道:“她會愛我嗎?”
《艾那尼》為雨果浪漫派名劇,1830年2月25日在巴黎首演,激發古典派與浪漫派之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