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黑(世界文學名著)》第二十五章 潔婦的操守(2)

作者:司湯達·13小時前

“絕不會,我以名譽擔保!”於連道。

“但願天助人願!”西班牙人補上一句,把阿爾泰米拉和於連默默送到樓梯口。

這一幕,我們的英雄不僅覺得有趣,甚至覺得好笑。“瞧這位信教的阿爾泰米拉,”他自言自語,“竟幫我去幹私通的勾當。”

剛才布斯托斯一本正經談話的當口,於連曾注意諦聽雅利格爾公館報時的鐘聲。

晚餐時間快到了,馬上又會見到瑪娣兒特了!他回府後,經心著意,特地穿上禮服。

“一上來就幹了樁蠢事,”他下樓時暗忖道,“親王的囑咐,應當字字照辦。”

他重新上樓,回到自己房裡,換了一身十分簡樸的旅行裝。

“現在,”他想,“最要緊的,是注意自己的眼神。”此時剛五點半,要到六點才開晚飯。他想還是先到樓下客廳去,那兒空無一人。一看到那張藍沙發,他頓時臉頰發燒,感動得落下淚來。“簡直多情得犯傻了,”他怒對自己,“必須擺脫這種情緒,不然會叫我出乖露醜的。”為了掩飾慌亂,他手裡捏了張報紙,在客廳和花園之間來回踱了三四趟。

他躲在一棵粗壯的橡樹後面,心裡慄慄危懼的,抬起頭來,仰望拉穆爾小姐的窗子。窗戶緊閉,他差點暈過去,在橡樹上靠了半天。他趔趔趄趄地走去看花匠那部梯子。

給他砸壞的鏈環,至今還沒修好,而境遇,唉,已大不相同了。一時瘋勁上來,他拿起鏈環,嘴唇緊緊貼上去吻著。

在客廳和花園之間躑躅良久,於連感到十分疲累。這種累乏,他深信已是成功的第一步。“等會兒讓目光顯得疲憊無神,就不會露馬腳了。”嘉賓陸續來到客廳。每次門開,都在他心裡引起死一樣的惶恐。

大家入席。拉穆爾小姐最後才到;她舊習未改,總是姍姍來遲,讓人久久恭候。驀然看到於連,雙頰一片緋紅;他回來的事,還沒人告訴她。按柯拉索夫親王的囑告,於連垂下眼簾去看她的手,見那手抖得厲害。他自己也慌張到無法形容,幸虧可以裝累加以掩飾。

拉穆爾先生對他獎勉有加,接著,侯爵夫人也向他善言幾句,說他鞍馬勞頓,勞苦功高。於連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去多看拉穆爾小姐,但也不必迴避她的目光。應該顯得跟一個禮拜前一樣,只當沒有情場失意這事......”他有理由對取得的成功表示滿意,所以飯後還滯留在客廳裡。他第一次對女主人格外殷切,勉強自己跟侯爵夫人的客人交談,活躍談話氣氛。

他禮防的策略,結了善果:八點左右,當差進來通報菲華格元帥夫人到。於連立刻溜走,很快重新登場,換了一身特別考究的行頭。拉穆爾夫人認為此舉是對她的來客表示敬意,大為動容。便跟菲華格夫人談起於連的這次旅差,以示自己滿意之情。於連陪坐在元帥夫人一側,他的眼睛正好給擋住,為瑪娣兒特所看不到。安置定當,就按戀愛經的指點,把菲華格夫人權充他極度愛慕的物件,並以誇張的言辭抒發這種感情,揭開了柯拉索夫親王所贈五十三封信的開場白。

元帥夫人宣稱要上滑稽劇場。於連也馬上趕去,與博華西騎士不期而遇。騎士領他進宮內大臣的包廂,恰好貼鄰菲華格夫人那包廂。於連向她頻送秋波。回到公館,他自忖:“我得專門記一本攻城日記。不然,攻到什麼程度,自己也會忘的。”他強迫自己就這討厭的題目寫了兩三頁,而居然,真是妙不可言!不再想拉穆爾小姐了。

他出門期間,瑪娣兒特幾乎把他忘了。她常想:“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平常人。他的名字,只會叫我記起自己一生裡最大的過錯。應當回心轉意,順應世人慎其行重其名的觀念。一個女人忘了這兩點,那就全完了。”跟匡澤諾侯爵的婚約商議已久,她表示可以最後談定。匡澤諾高興至極。假如有人告訴他:瑪娣兒特的態度裡,大有聽天由命的成分,他一定會吃驚不小,因為他正為瑪娣兒特所取姿態驕傲不置呢!

拉穆爾小姐的所有想法,一見於連,全都變了。“說真的,他才是我的丈夫,”她心裡想,“真要講慎其行,顯然,該嫁給他才是。”

她料定於連會來糾纏,會露出失意的苦相,連回敬的詞她都想好了;因為離開飯桌,他會過來搭訕。實際上遠不是這麼一回事:於連在客廳裡安營紮寨,連目光也不轉過去朝花園看一眼——他痛忍到什麼程度,只有天知道!“還是馬上把事情弄明白為好。”拉穆爾小姐想,她獨自往花園裡走,於連也沒跟出來。瑪娣兒特踅回到客廳的落地長窗邊,看見他正專心向菲華格夫人描述萊茵河畔傾圮的古堡,如何為河光山色添姿增彩。濃豔的詞句,絢麗的字藻,在某些沙龍譽之為才華的,他已運用不惡。

柯拉索夫親王要是此刻身在巴黎,一定會大感得意:這晚會的情況,與他所預期的,毫釐不爽。

接下來幾天,於連的表現,親王也一定會首肯。

影子內閣的成員,正謀劃頒授藍色勳綬事宜。菲華格元帥夫人為她叔公力爭,拉穆爾侯爵則對他岳丈也抱同樣意圖,於是就把力量合在一起,所以元帥夫人差不多天天到拉穆爾府來。於連從她那兒得知:侯爵將要出任大臣;他向王黨獻議,用一妙計,三年之內當可取消憲章而不致引起震動。

拉穆爾先生如果入閣參政,於連可望當上主教;但在於連眼裡,這些權利大事,都像雲障霧遮似的。這類好事,在他想念裡,都模模糊糊,甚至是遠哉遙遙的。可怕的失戀已把他變成一個怪人:人世的所有利害,都置於與拉穆爾小姐的關係這點上來加以權衡。他估計,經過五六年努力,當能重新為她所愛。

這顆冷靜的頭腦,如我們所見,已完全錯亂。昔日他叫人另眼相看的那些優點,如今只剩下一點韌勁了。柯拉索夫親王給他規劃的行動綱領,他都信守不渝,每晚去坐在菲華格夫人的靠椅旁邊,卻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於連竭力要讓瑪娣兒特看到他的創傷已經痊癒。這種種努力,使他耗盡精神;他坐在元帥夫人的身旁,像個只剩一口氣的半死人。甚至他的眼睛,因肉體受著極大的痛苦,也失去了全部神采。

幾天以來,拉穆爾侯爵夫人把於連的才幹捧上了天;而侯爵夫人的意見,一向就是她丈夫想法的翻版,而且是一位大有可能讓她當上公爵夫人的丈夫。

此句原文:J’ai la rotte/D’air rote。許淵衝先生(湖南文藝版四一九頁)譯作:“我愛瑪莫特,可惜摸不得。”大匠略示小慧,亦令我輩望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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