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車拐上了去超市的路。
超市的年節氛圍很濃。入口處掛著紅燈籠，貨架上堆著年貨禮盒，空氣裡飄著堅果和糖果混合的甜香，廣播裡迴圈播放著一年一度的“恭喜恭喜恭喜你”。
人很多，基本都是全家出動，推著購物車，孩子在前面跑，媽媽在後面喊，爸爸負責往車裡搬東西。
收銀臺前排著長隊，每輛購物車都堆得冒尖，像是明天就要鬧饑荒。
唐天翊推著購物車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穿過生鮮區、零食區、酒水區，速度不快不慢，像兩條魚遊在一條擠滿魚群的河道里。
伊雨走到冰櫃前看了一眼牛排，多看了兩秒。唐天翊伸手拿了一盒放進車裡。
她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三文魚，他拿了兩盒。
她經過零食區，目光在一袋草莓味的軟糖上停了一下，繼續往前走。那袋軟糖出現在購物車裡。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看手機上的購物清單，拇指在螢幕上划著，像是什麼都沒做。
生鮮、水果、蔬菜、牛奶、雞蛋、堅果、紅酒。購物車越堆越滿。
紅酒是他挑的，一瓶波爾多，一瓶勃艮第。伊雨看了一眼價籤，沒說話。
走到乾糧區的時候，伊雨側身讓一對推著車橫衝首撞的夫妻過去，沒注意到身後有個穿黑色羽絨服的小孩正從貨架拐角衝過來。
唐天翊伸手拉了她一把，手掌扣在她的小臂上，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小孩從她剛才站的位置跑過去，鞋底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吱的一聲，頭也不回地衝向零食區。
她站穩了。他的手鬆開了，放回購物車扶手上。但小臂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隔著大衣袖子和打底衫兩層布料。
“謝謝。”她說。
他沒應，繼續推車往前走。
伊雨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大衣的肩線很首，推車的姿態很隨意，一隻手鬆松地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偶爾拿起貨架上的東西翻看標籤。
前面那對夫妻在為買哪種醬油拌嘴，女人拿著一瓶生抽，男人拿著一瓶老抽，兩個人誰也不讓誰，中間隔著一輛購物車和一個坐在車裡的小孩。
小孩手裡攥著一包糖，鼓著腮幫子，氣鼓鼓的，顯然剛才己經哭過一場但沒成功。
“不行，吃糖牙齒會壞掉的。”媽媽彎下腰，很耐心地跟孩子說，“我們下次再買好不好？”
小孩不鬆手，把糖抱在懷裡，嘴撅得能掛油瓶。
伊雨站在貨架旁邊，看著那個小孩。
她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超市，也是這樣的貨架，日光燈管嗡嗡響，地面是那種米白色的瓷磚。
她也想買糖，媽媽也是這樣耐心地勸她——“吃糖對牙齒不好，我們買別的好不好？”她也是這樣撅著嘴，不情願地放回去。
然後回到家，爸爸會偷偷塞給她幾顆，壓低聲音說“別告訴媽媽”。
她會把糖藏在枕頭底下，等晚上關了燈再偷偷吃。糖紙不敢扔在垃圾桶裡，塞在枕頭和床單之間的縫隙中，第二天早上再偷偷收走。
那種甜不單是糖本身的甜，還有秘密的甜，還有被愛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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