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佳怡只記得小時候在大院裡他是孩子王。後來周家搬走,只在父母聚會中見過他一兩次。再相見,竟是相親。
周母在旁和江夫人敘舊,說起她小時候在大院裡追雞攆狗的事,她笑了笑,沒接話。那些事她大多忘了。
江屹就坐在對面。肩背挺直,坐姿像釘在沙發上,軍人的習慣。他長得比小時候冷了很多,眉眼深,不太笑,視線落在桌面的茶杯上,似乎對這場相親毫無興趣。
長輩們寒暄夠了,話頭終於轉過來。
江母看向他,語氣溫和:“江屹,你的意思?”
江屹抬眼,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周佳怡臉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座沒人覺得異常。但周佳怡察覺到他在看自己。
“聽長輩安排。”他說,語氣平直,沒什麼起伏。
江母坐在一旁,唇角微微彎了彎,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旋即低頭抿茶,斂去神色。
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這些年家裡介紹過多少女孩,他連見都不願見。她以為他是真的不打算結婚了,直到有一次幫他收拾書桌,翻到那張照片。
邊角都起了毛,不知道被摩挲過多少遍。她把照片放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照片是周衛東剛從南方調回北京那年,兩家聚會,江屹偷拍的。周佳怡十六歲,扎馬尾,在逗貓。
她後來假裝不經意問起那張照片,江屹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她有男朋友了。”
江母便沒再追問。但她每年都會從共同朋友那裡”不經意“地打聽周佳怡的訊息——她讀研了,她分手了,她進法院了。這些資訊,江屹從沒主動問過,但他母親的手機每次”恰好“放在餐桌中間,她接電話時”恰好“擴音開著。
江母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又看了一眼周佳怡,什麼都沒說。
周父轉頭問周佳怡:”你呢?“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托盤上,一聲輕響。
”我也沒意見。“她低頭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忽然想起張浩然不喝茶——那個人永遠在喝冰美式,冬天也喝,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她把茶杯放下了。手指碰到杯壁時被燙了一下,才發現茶根本不溫,是熱的。
她剛才根本沒嚐出溫度。就像當初父母不讓她去律所,父親茶杯一頓,就沒了下文。
江屹忽然動了一下,從沙發上起身。
”那就先處處。“他說。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有薄繭。
周佳怡愣了一下。她沒料到這個環節——長輩沒說要握手,他們不算商務洽談,更不算初見。但她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攏,很輕。像捏著一片容易碎的葉子,力氣大了會折。
只握了一下就鬆開了,禮節性地,無可挑剔。
周佳怡收回手。大概是部隊裡的習慣,握手禮。
她沒看見的是,江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微微蜷了一下。
滿堂長輩笑意融融,皆大歡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