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法官放假前說,年前多樂呵,年後就知道什麼叫“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年後果然還了。
案子像雪崩一樣壓下來。年前積壓的。新收的。上級督辦的全攪在一起,排期表密密麻麻,每一個空格里都塞著一個案子。調解室從早到晚沒空過,走廊裡永遠有人在吵,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像催命符。
張法官端著保溫杯從辦公室出來,臉色鐵青,說早上那個當事人指著他的鼻子罵“狗官”。小李在旁邊補了一句“張法官,您可得忍著,不能在庭上罵人啊,昨天那個還說要投訴您呢”。張法官瞪了他一眼,小李縮了縮脖子。
周佳怡也沒好到哪去。下午在調解室,一個原告拍著桌子喊“你們法院就是拖”,她啪地把筆一摔,“你最好弄明白,我們法院不欠你的。能調就調,不能調就走程式”原告愣住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她不會這樣的。以前她再煩也會笑著說話,再氣也會壓著。
小李呢跟當事人吵,跟律師吵,跟隔壁庭的書記員小劉在走廊裡嗆了兩句,因為一個案子的排期。周佳怡看見了,沒管,過了一會兒給小劉送了袋零食。”
三個人暴躁歸暴躁,活一樣沒落下。周佳怡每天加班到八九點,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睜眼又是一樣。江屹發訊息來,她看了一眼,沒回。又發一條,還是沒回。
她打了幾個字:“你又不回來,你問我有什麼用。”看了兩秒,刪了。發了也白髮,人又不在。
他打電話來,“嗯。”她翻了一頁卷宗,“知道了。”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沒有。”
“你這語氣像沒有嗎。”
她停了一下,把翻了一半的卷宗合上。“那你覺得我該是什麼語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她說了一句“你煩不煩”,把電話掛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不是他的錯。她知道不是他的錯。但她就是氣他,每次需要他的時候,他又不能在身邊。
田雨來北京出差,約她吃飯。
周佳怡本來不想去,工作一堆,哪有心思吃飯。但田雨來一趟不容易。
見到田雨的時候,她整個人在發光。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眼睛亮亮的,說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摸著肚子。
“佳怡,我懷孕了。”田雨的聲音都在發顫,“剛查出來的,就是過年時候有的”
周佳怡笑了。這是她這幾天第一個真心的笑。
“真好。何志偉高興壞了吧”她說。
““何志偉聽到的時候,在電話裡哭了。他從來沒哭過。佳怡,你不知道我們等這一天等多久了。”田雨的眼眶紅了,“我跟何志偉高中就在一起了,後來他考上軍校了,我們開始異地。畢業了,他下連隊,還是異地。結婚以後,還是異地。”
周佳怡看著她。
“水管壞了自己修,燈泡滅了自己換,生病了自己去醫院。他爸媽我爸媽有事都是我跑。什麼都自己。”她頓了一下,“有一年情人節,何志偉正在野外駐訓,我給他發的照片裡他滿臉泥。我同事問我你男朋友呢,我說在挖地道呢。”周佳怡笑了。
她頓了一下。
“可是他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一聽見他的聲音,就不氣了。”
田雨低下頭,手放在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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