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丁零收到“我們分手吧”的那一刻,正坐在宿舍桌前。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到那五個字,整個人定住了。她的手指僵在手機邊緣,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鬆開。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低頭看著那五個字,像是要看清楚它們是不是真的在那裡。它們確實在。沒有被撤回。沒有被改成“發錯了”。就是那五個字,排列整齊,像一行已經寫完的句子。
她沒有哭。她的第一反應是——“她終於說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楞了一下。她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意外。她在過去的那個冬天裡,已經反覆預演過這個可能性了。每一次她翻出那疊信、每一次她在樹底下背對著操場坐下、每一次她看著鏡子避開自己的目光,她都在慢慢地讓這個結局變得不那麼難以接受。但真正看到它的時候,它和想象中不太一樣。它更具體了。那幾個字拆開來,每一個她都認識,合在一起卻像一塊石頭落在她腳邊,她挪不動它,只能看著它。
她沒有回。她看著那五個字,本能地開始分析。她想到季棠在國外的生活——她會在那裡認識新的人,適應新的環境,慢慢把南港的一切放回記憶的角落。距離會讓兩個人對彼此的生活越來越陌生,這個道理不用學心理學她也懂。她想到她發來的那封郵件裡父親再婚的事,季棠已經失去了一個家,她不應該再把另一個“回去的地方”當成負擔壓在她身上。她想到季棠在那裡也許會過得更好,那邊有更多的機會、更大的發展空間。她如果回來,也許反而是一種限制。她憑什麼用一段關係拴住一個正在往前走的人。
她坐在那裡,覺得“讓她回來”這個念頭本身就是自私的。季棠已經失去了一個家,她不應該再讓她覺得“回到南港”是另一件她必須做的事。她應該讓她自由地去選擇她想留的地方。丁零想著這些,把它們理成一個完整的歸因,放在心裡,反覆掂了掂,發現它很重。她把它壓下去了,放在胸腔某個她已經學會不去觸碰的位置。她不知道季棠在國外遇到了誰。也許有人陪她看了那棵樹的葉子落下,也許有人在她需要的時候遞過一杯熱茶。她不知道她身邊是否有了一個“比丁零更合適的人”。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手腕上,沒有繼續往下想。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出了宿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她的腳把她帶到了那棵梧桐樹下。冬天的風很冷,她沒有戴圍巾,風從領口灌進來,她沒有縮。她走到那棵樹底下,站在老位置,低頭看了一眼那棵小苗。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著,細瘦而堅韌。她以前守著它,等春天,等季棠回來。現在季棠說“我們分手吧”,那個“等”的前提就沒有了。她坐下來,背靠著樹幹,面朝著圍牆。這個姿勢她已經熟悉了。但她忽然覺得,以前她背對操場是因為“不想看到她不來的樣子”,現在她背對著,是因為“她已經不會來了”。
她在樹下坐了很久。風一陣一陣地從圍牆那邊吹過來,把她外套的下襬吹得微微晃動,她沒有拉緊。她想著那五個字發出來的時候,季棠是不是也猶豫了很久。也許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覆了很多遍才按了傳送。她想到那些她反覆翻看的信,那些她存下來的聊天記錄,那枚她一直戴著的戒指——她不知道那些東西要放在哪裡了。如果這段關係已經結束了,那她一直維護的東西就變成了一座她獨自居住的房子。沒有門,也沒有窗戶,她走不出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指根處有一圈淺淺的壓痕。她還沒有摘。但她不知道它還能在她的手上待多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她開啟手機,點開那個聊天框,看到那五個字還在那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她沒有回。她想過問“為什麼”,想過問她“你是不是遇到了更好的人”,想過問她“你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但她沒有問。她怕問完之後得到的答案會讓她更難站起來。她也想過回一個“好”字——像是“我接受你的決定”——但她發現自己打不出那個字。它太像是一個句號,而她還不想把這個故事翻到最後一頁。她只是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沒有再看它。
那天晚上她沒有吃飯,也沒有再拿起手機。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她側躺著,面對牆壁,那些她一直在用力維持的東西像潮水一樣退去了。她只覺得冷,一種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冷,從脊柱開始蔓延到四肢,讓她的手指蜷曲在胸前,微微地、無法剋制地顫抖。她在黑暗裡低聲說了一句話:“你應該不回來了。”她說完之後沒有哭,也沒有再翻身。她只是平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光痕,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比之前所有的冬天都更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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