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
那五個字發出去之後，季棠沒有再看手機。
她把螢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的光把樓下行道樹的枝影投在地面上，細長而稀疏。她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重一些，但不快。那些字已經送出去了，落在一個她看不到的地方，正在被另一個人閱讀。她不知道自己希望丁零怎麼回。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希望她看到。她站在窗邊很長時間，直到窗玻璃上的倒影變得清晰，才轉身坐回床邊。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淺。好幾次她醒來，覺得自己應該看一眼手機，但每次她都翻了個身沒有去碰。她怕看到“好”，怕看到“為什麼”，也怕看到一片沉默。任何一種回應都在暗示丁零已經讀到了那句話，並且正在對它做出反應——而她不確定自己能承受哪一種。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床沿上。她側過頭看到手機螢幕是暗的。她伸手把它翻過來，看到沒有新訊息，也沒有已讀標記。那五個字還停留在對話方塊裡，像她昨晚離開時的樣子。
她沒有鬆一口氣，也沒有更緊張。她只是放下手機，去洗漱了。
那之後的幾天她開始恢覆一些日常的秩序。她去上課，坐在階梯教室的後排，筆記本攤開，筆在手裡，但字寫得比以前少。下課後她沿著街走一段，路過那家藍色門面的書店時，她會放慢腳步，但不再停下。她試圖把自己從“丁零”這兩字相關的所有細節中摘出來。但每一個細微的聯結依然存在，像一個她關不掉的老舊電臺，在靜默中持續播放著低微的雜音。她發現自己走路的時候會把步子放慢，因為那是她和丁零並肩走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她發現自己站在窗前的時候會把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的指根處，那裡曾經戴過一枚戒指。她發現自己會在安靜的時刻不自覺地看向手機螢幕，確認那個對話方塊裡沒有新訊息，然後才把螢幕鎖上。
有一天下午她路過一間花店，櫥窗裡擺著一桶白色的梔子花。她站在櫥窗外面看了幾秒，然後走開了。她走過那扇窗之後沒有回頭。那個動作她做得很輕，像是她已經在練習如何讓一件曾經很重要的事情慢慢地變輕。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開啟抽屜，又拿出了那封沒有寫完的信。紙張的摺痕已經泛白了，她展開它，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她看著自己在背面寫的那行字：“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她握著那張信紙，看了很久。她翻到正面，拿起筆，在紙頁最末端加了一行新的字：“我已經跟她說分手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回我。但我希望她能遇到一個不用讓她等太久的人。”
她放下筆，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這一次她沒有合上抽屜，而是把信封拿在手裡，走到窗邊，開啟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在她臉上，涼而乾燥。她沒有扔掉它。她又把信封拿了回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把它投進風裡，也許是因為她還不想放棄那根線索，也許是因為她在等丁零的回應，哪怕自己說出的是“分手”，卻依然在等待她回來。她把信封放回抽屜裡，然後坐回書桌前，手放在桌面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她想著——她說過那五個字了。她不能再撤回。她只能等著看，那條訊息到底會通往一個結束，還是通往一個她還沒想清楚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