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溫
那五個字發出去一週之後,季棠收到了一條訊息。不是丁零發來的。是一個她沒存過的號碼。驗證訊息寫著一行字:“我是丁零的室友陸眠,有些事想跟你說一下。”
季棠看著那行字,拇指示在螢幕上方停了一會兒。她記得這個名字——丁零在信裡提到過幾次。陸眠。宿舍裡吃橘子那個人,看穿丁零換了置頂也沒有追問的人。她通過了驗證。對方很快發來了訊息,沒有客套,沒有鋪墊,直接切入:“她最近狀態不太好。我不是替她來問你要不要回來的。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季棠握著手機,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沈了一些。她低頭看著螢幕,想打字,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好一會兒。她不知道該怎麼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打出一句話:“她還好嗎?”
“不好。”陸眠回得很快,“但她在撐。”
季棠盯著那行字,感覺到“在撐”這兩個字比她之前收到過的任何一句話都更重。她慢慢打了一行字:“她有沒有……說什麼?”陸眠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段比之前更長的話:“沒有。她什麼都沒說。她沒有哭,沒有摔東西,也沒有問你為什麼。她只是不說話了。她還是會去那棵樹下,但她坐一會兒就回來了。她以前會在那裡坐一下午的。”
季棠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手握著桌沿。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她發那五個字的時候,想過丁零會難過,但她沒有預想過她會變成這個樣子——不說話、不追問、只是繼續去那棵樹底下坐著,坐的時間越來越短。她好像在做一件她已經習慣了但已經不再期待的事。
“她不摘戒指。她一直戴著那枚戒指。”陸眠又補了一條。季棠看著那行字,感覺到那枚戒指的輪廓浮現在她腦海裡。丁零戴著它的樣子,她看過很多次。那枚戒指戴在丁零指根上的畫面,和“已經分手了”這個現實放在一起,像一條她自己寫了字卻無法送出的信。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她有沒有……覺得我遇到了別人?”陸眠過了一會兒才回:“她沒說。但她想了。她以為你在那邊有了更好的選擇。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她還覺得你回來會耽誤你。”季棠看著那行字,整個人定住了。她從來沒有想到丁零會這樣想。她以為她發那五個字,丁零會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但丁零理解的方向是反的。
她低頭看著螢幕,慢慢打了一行字:“她不是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陸眠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棠以為她不會回了。然後螢幕上出現一行字:“那你們兩個人真是夠傻的。”
季棠看著那行字,沒有反駁。她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她想到丁零坐在那棵樹下,想到她以為“季棠遇到了更好的人”,想到她把這些猜測都留給自己,沒有問出任何一個字。她想到自己說出的那五個字,和丁零無聲地接收它們的樣子,兩個人都在用沉默作為最後的防線,各自以為自己在成全對方。陸眠說她很傻,也許她說得對。她不知道這個隔閡該如何破除,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丁零沒有刪掉她的名字,沒有放下那枚戒指,沒有刪掉她們之間留下的所有痕跡。丁零還在原地等她。但她以為她已經走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棵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她看著它,忽然覺得——她可能需要親自回去。不是寄信,不是發訊息,不是透過任何人的轉達。她需要站在丁零面前,告訴她,她說的那五個字是假的。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但她沒有把它壓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