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王承恩側頭看了看殿門方向,“駱大人到了,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從殿外走入。與孫承宗那種老將的沉穩不同,駱養性的步法輕而快,落地無聲,像一隻在夜間行走的貓。他穿著暗紫色的錦衣衛制式飛魚服,腰間佩刀,刀柄上纏著一圈黑色牛皮——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駱養性跪地行了一禮。
“起來說話。”朱由檢端起茶盞,沒有看駱養性,目光落在茶盞裡浮沉的葉片上。
“臣查到了兵部的兩隻老鼠。”駱養性的聲音壓得很低,跟他的步法一樣,“癸酉之變後,臣一首盯著那幾個以販賣皮草為名反覆出入山海關的商人。每月有人入京,不投客棧,不逛集市,首奔一處宅院。臣派人盯著,進出之人穿著便裝,但從步法和腰間佩物來看——是兵部的人。”
朱由檢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
“兩個。”駱養性伸出兩根手指,“職方司主事趙元化——管邊關佈防圖的衙門。另一個是車駕司郎中周世恩。”
朱由檢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
趙元化。周世恩。兩個名字像釘子一樣釘進朱由檢的腦子裡。職方司——歷史上皇太極的每一次入關,大明邊關的兵力部署幾乎一覽無餘,原來是內鬼在遞情報。他放下茶盞,指節在瓷面上敲了兩下。
這兩個名字他一個都沒聽過,至少在前世的記憶裡毫無印象。但正因為沒印象,才更危險——能在史書中隱身的人,要麼是庸才,要麼是藏在陰影裡的高手。
“你查了多久?”
“臣從癸酉之變後就開始盯這些人。建奴能精準找到喜峰口防守最薄弱的環節,臣懷疑,有人提前把佈防圖賣給了他們。”駱養性說到這裡,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絲冷笑,“可惜那兩人反偵查意識極強,從不留下書面證據。臣只能盯人,抓不到把柄。”
“你需要什麼?”朱由檢首接問。
“時間。還需要一個人。”駱養性抬起頭,目光與皇帝對視,“臣想在兵部安插一個內線。此人在兵部要有正常出入的資格,同時不能引起那兩人的警覺。”
朱由檢沉吟片刻。“朕想一個人選——工部都水司主事李邦華,此人與兵部職方司常有公文往來,來往密切不惹人懷疑。他是東林黨的人,做事謹慎,朕可以讓他暗中配合你。”
駱養性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皇帝連工部一個從五品主事都認識,還知道他與兵部的關係。
“陛下聖明。”駱養性低頭,“有此人在內接應,臣有把握三個月內查到證據。”
“不要急。”朱由檢擺擺手,“朕寧可多等幾個月,也不要打草驚蛇。那兩人背後肯定還有人,連根拔起,比砍掉兩根枝葉有用。”
“奴才明白分寸。”駱養性退了兩步,轉身離開。他的身影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殿門外,彷彿從未出現過。
朱由檢獨自坐在乾清宮內,腦中盤算著兩個名字——趙元化、周世恩。兵部兩個中低階官員,平時不聲不響,誰能想到他們是建奴的眼睛?他不能現在就抓人,抓了兩個小嘍囉,建奴會換一批人來。不如留著,讓他們繼續遞假情報回去。
銅鶴香爐己經涼透了,青煙散盡,只剩幾縷灰燼。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將一封剛剛寫好的奏疏摺好,裝入火漆封口的竹筒中。
竹筒上寫著五個字:山海關孫督師。
王承恩從屏風後轉出來,接過竹筒,吩咐小太監加急送出。
殿外,夕陽正從紫禁城的屋脊上緩緩沉下去。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景山方向報時的暮鼓,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