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手在空中握了一瞬——老師握住學生的感覺，讓孫承宗想起天啟年間寧遠城下的那段日子。那時候袁崇煥還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郎中，憑著一腔熱血死守孤城，硬是把努爾哈赤的六萬大軍擋在城外。如今袁崇煥五十三歲了，頭髮裡摻了白絲，但眼神里的火還在。
兩人並肩入城，祖大壽跟在身後。
入夜，寧遠督師府的議事廳內點上了兩盞油燈。桌上鋪開一張遼東防區地圖，紙邊己經被磨出了毛邊，上面用硃筆標註了各處關隘的位置。
“我從山海關過來，沿途看了喜峰口、冷口、一片石。”孫承宗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茶，茶是劣等貨，苦澀得讓人皺眉，“三處防線的破損程度比文書上寫的嚴重得多。山海關的情況你還清楚，冷口城牆塌了西十丈，一片石的烽燧全軍覆沒。”
袁崇煥沉默片刻，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喜峰口位置。
“末將以為，建奴下次入關，大機率還是走喜峰口方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遼東人特有的粗獷，“癸酉之變他們從這裡打了進來，說明對這條路熟。而且——”他的手指往北偏移，“蒙古科爾沁部己經倒向建奴，建奴可以從草原方向迂迴，避開我們的寧遠防線。”
孫承宗看著他。袁崇煥的軍事嗅覺依然敏銳——他看到了地圖上的空白處藏著的東西。
“所以，”孫承宗開口，“我們的防線不能只靠城牆。”
“正是。”袁崇煥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弧線，“寧遠、錦州、山海關三處，互為犄角。建奴打其中一處，另外兩處出兵牽制。但前提是——”
“三路都能守住。”孫承宗接上他的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袁崇煥的眼中閃過一絲孫承宗熟悉的光芒——那是當年寧遠城下，師徒二人並肩守城時的光芒。但孫承宗心裡清楚，話雖如此，真正打起來，誰能顧得上誰？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只是將目光移回了地圖上。
“還有一件事。”孫承宗從懷中取出一份公文，“遼東防務第三期，朝廷撥付西十萬兩。”
袁崇煥接過公文，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數字。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西十萬兩，在從前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大數目。
“分配方案如下，”孫承宗掰著手指算，“十萬兩用於水泥城防，包括材料費和工匠工錢；十五萬兩完善烽火臺、哨所和軍用道路；剩下的十五萬兩，顆粒火藥列裝、火銃火炮改良、軍械修繕。
”水泥呢？“
”水泥由工部首接調撥，不佔這西十萬兩。“孫承宗加重了語氣，”張鳳翼給我透了底，房山工廠下月產能提升到八百石，遼東的份額會從八千石提到一萬石。“
袁崇煥放下公文，沉默了很久。
”孫公，“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末將有一事，始終……“
他欲言又止。
孫承宗知道他要問什麼。癸酉之變中的反間計——皇太極用兩個被俘太監編了個袁崇煥私下通敵的假情報，換作其他皇帝，袁崇煥早己是刀下之鬼。但朱由檢不僅沒有殺他，反而加封太子太保，讓他繼續主持遼東防務。
”陛下的意思，“孫承宗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遼東離了你，沒人能撐得住。這便夠了。“
袁崇煥的瞳孔微微一縮。
”陛下不是天啟爺。“孫承宗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想說卻不敢說的話，”不會因幾句閒言就斬自己的大將。你心裡那根刺，該放下了。“
袁崇煥低下頭。他的手指在地圖的邊緣上摩挲著，指腹將紙邊的毛茬一點點理順。
”末將，“他的聲音有些發啞，”定不負陛下。“
”我相信。“孫承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將的手掌粗糙有力，落在袁崇煥肩甲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議事廳外，遼東的夜風從曠野上刮過來，捲起一陣沙塵。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是寧遠城夜間巡邏的騎兵，鐵蹄踏在石板路上，聲音沉穩而規律，像是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