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外黑風灣。
夜色深沉，海風裹挾著鹹腥氣息，呼嘯著拍在礁石上。
海灣背陰，七八艘西洋商船靜靜停泊，船身低伏，吃水極深——船艙裡裝滿了從澳門運來的軍火。
岸上，火把被斗篷遮去大半，只透出昏黃的光暈。
亥時，黑風灣山洞。
孔有德站在山洞中央，身後二十餘名親衛手按刀柄，屏息而立。
對面，一名身穿漢人商旅服飾的男子正指揮苦力卸貨——那些苦力是臨時從登州碼頭僱來的，簽了賣身契，幹完這票便放歸。此人姓圖爾泰，皇太極帳下正白旗人，半月前自盛京抵達澳門，一手經辦了這批軍火的採購。
“孔將軍，”圖爾泰轉過身，漢語生硬卻字正腔圓，“貨都到了。請將軍過目。”
孔有德沒接話，徑首走向一隻剛撬開的木箱。
箱內是一門紅夷大炮的炮身，銅綠斑駁，刻著葡萄牙紋章。他伸手摸了摸——冰涼，沉重，鑄造的密實度遠超工部。
“二十門。”圖爾泰跟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澳門葡萄牙人的好貨。皇上用遼東的人參、貂皮、東珠換的，摺合八萬兩白銀。”
孔有德點了點頭，又走到另一側。三十隻長條木箱整齊碼放，箱蓋敞開，露出一排排子母銃。他拿起一具母銃，又抽出三枚子銃，在手裡掂了掂。
“佛郎機炮，三十門。”圖爾泰道，“換子銃就能開火，不用重新裝藥。”
“比尋常火炮快多少？”
“三倍。”
孔有德將子銃插回母銃，“咔嗒”一聲，動作乾脆。他又蹲下身，掀開旁邊一隻木桶的蓋子。灰黑色的顆粒整齊堆疊，大小均勻，乾燥得幾乎不帶一絲潮氣。他抓起一把，在指間搓了搓。
“火藥也是葡萄牙人的方子？”
“五千斤。顆粒狀，威力比大明的強三成。”
孔有德又問：“炮彈呢？”
“八百枚。”圖爾泰比了個手勢，“實心彈六百，開花彈兩百。”
“開花彈？”孔有德抬起頭。
他從未聽過這個名目。
“彈體內填火藥，落地即爆。”圖爾泰雙手一攏，“範圍殺傷，專克密集陣型。”
孔有德倒吸一口涼氣。若真有這樣一種炮彈，守城攻寨皆能事半功倍。但他很快壓下了心頭的情緒——這些好東西，終究不是大明的。
“火繩兩百丈，一併清點清楚了。”圖爾泰合上桶蓋，“孔將軍，皇上還有旨意。”
孔有德單膝跪地。
圖爾泰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展開，用滿語宣讀。他漢語雖生硬，滿語卻純正。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孔有德歸順大清，忠勇可嘉，封都元帥。今命爾將軍火北運盛京，不得有誤。事成之後，晉“大清炮兵大將軍”。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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