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西鄉縣。
高迎祥站在城頭，望著遠處的山。
冬天來了，山上一片灰黃。秦嶺南麓的樹木掉光了葉子，露出嶙峋的岩石，像是幾條灰色的巨獸橫臥在地平線上。風從北面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葉和碎土，打在城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身後是一座空城。
西鄉縣本來有一萬多人，但義軍打來的時候，城裡幾乎跑空了，不是因為怕打仗，而是因為沒糧了。官倉早就空了，百姓家裡的存糧也只夠勉強過冬。聽到義軍要來的訊息，能跑的都跑了，剩下老弱病殘，連粥都喝不上。
高迎祥帶了三萬人進西鄉，結果發現這座城養不起這麼多人。
三萬人擠在一座空城裡，三天就把剩下的存糧吃了個精光，不是他們吃得多，是人太多了。一開始是開倉放糧，每家每戶來領；後來是按人頭分，一碗一碗地舀；再後來乾脆不分了，誰搶到手是誰的。高迎祥親眼看到一個老兵為了半碗米被兩個年輕人推倒在地，米碗摔碎在青石板上，老兵趴在地上用手去舔那些散落的米粒。
他沒管。他也餓。
“闖王。”軍師吳伯仲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清點過了。城裡的存糧，加上百姓跑之前沒來得及帶走的，夠三萬人吃五天。”
五天。
高迎祥盯著那本冊子，沒有做聲。
冊子是吳伯仲自己做的，用破紙糊的，封面上一片油漬，大概是哪個逃難的百姓家裡拿來的。裡面的字歪歪扭扭，是吳伯仲借來的半截炭筆寫的。每一筆都在記著數字：糧食幾石、鹽幾斤、牲口幾頭。數字不多，翻來覆去就那麼幾頁。
五天前他還在漢中府城外，試圖攻下漢中。漢中城裡有洪承疇的駐軍，城牆是新修的，硬得很。他打了兩天，死了七八百人，沒打下來，只好撤退。
撤退的路上一路往西走，越走越荒涼。
沿途的村莊幾乎都空了，不是跑向了深山，而是去了有紅薯的官屯。高迎祥看著路邊那些荒蕪的田地和倒塌的茅屋，心裡清楚了一件事：流民不會再來投他了。有紅薯吃的流民會選擇回鄉種地，沒紅薯吃的流民也被官軍攔住了去路。他這支部隊，正在變成一支沒有補給的孤軍。
不是他不想往東走。往東就是河南和湖廣，那邊有李自成和張獻忠。但他不能去，洪承疇的兵在後面追著，他往東走，等於把官軍引到李自成和張獻忠那邊。到時候三家被官軍擠到一起，誰也跑不掉。
所以他往西。
西面是甘肅和西川。甘肅荒涼，但路熟，他去年從陝西進甘肅跑過一趟。西川富裕，但路險，而且西川巡撫己經布好了防。
他在城頭上站了很久，風吹得他的破棉袍獵獵作響。棉袍是去年冬天穿的，己經補了又補，袖口磨得只剩一層薄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上全是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這雙手種了半輩子地，如今連鋤頭都握不穩了，只會握刀。
“糧不夠就搶。”一個義軍頭目說，“西鄉旁邊幾個村子，應該還有點存糧。”
“搶了五個村子了。”吳伯仲冷冷地說，“加在一起不到兩千斤。不夠三萬人吃一天。”
頭目不說話了。
高迎祥轉過身，走下城頭。
他想到了紅薯。
幾個月前，他派出去的細作從陝西帶回來一個訊息，陝西不少州縣種了一種叫“紅薯”的東西，畝產兩千斤。官軍在種，百姓也在種。有些地方己經豐收了，存糧充足。
這個訊息讓高迎祥心裡發酸。
他想起崇禎三年那會兒，陝西大旱，流民遍地。那時候只要有一口飯吃，就沒人願意跟著他造反。結果現在，官軍有了紅薯吃，百姓也有紅薯吃，願意跟著他打仗的人越來越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