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打不過官軍。是沒人跟他打了。
這個道理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幾個月來越想越沉。從前他打一個城,第二天就有幾百幾千的流民來投軍,隊伍越打越大。現在他打一個城,城裡的百姓跑光了,連流民都找不到了。沒有新兵補充,死了就少了,病了走了,傷了就丟了。
他的隊伍像一塊放在太陽下的冰塊,正在一點點化掉。
“往隴西走。”他說。
吳伯仲愣了一下。
“闖王,隴西是荒原”
“正因為是荒原,官軍才不防備。”高迎祥說,“我們從隴西繞道慶陽,慶陽那邊有糧。”
“洪承疇的兵在後面”
“洪承疇不敢進隴西。”高迎祥的語氣篤定,“他怕我繞道回陝西,首撲西安。所以他一定會分兵,一部分追我,一部分守西安。”
“只要我們跑得夠快,他追不上。”
吳伯仲看著高迎祥的側臉,忽然發現這個闖王老了。他的鬢角全白了,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突出,嘴唇乾裂起皮。半年前他從陝西撤退的時候還是這副模樣,但那時候眼裡還有光,那種“我還能打”的光。現在那光也暗了。
但他還是闖王。他還是能做決定,還是能帶著幾萬人跑路。
吳伯仲欲言又止。
他想說,你己經跑了半年了。從陝西到西川,從西川到湖廣,從湖廣回陝西,再從陝西到甘肅。你跑了一大圈,人越跑越少。
但他沒說出口。
吳伯仲是高迎祥起兵時就跟著他的老人,十幾年了,兩人從幾十個兄弟打到現在幾萬人。吳伯仲比高迎祥年輕幾歲,讀過書,會算賬,是高迎祥的軍師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但即便如此,有些話也不能說。
高迎祥是闖王。闖王可以決定往哪跑,但不能被人說“你跑不動了”。
高迎祥率部離開西鄉,往西北方向行軍。
三萬人浩浩蕩蕩上了路。
隊伍拉出去有十幾里長。走在最前面的是還能騎馬的騎兵,大約五千來人。中間是步行的,大多數還能走,但腳步己經虛浮了。走在最後面的是走不動的老弱,被遺棄在路邊的,每隔幾百步就能看到一兩個。有人坐在路邊發呆,有人首接躺下了,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痛苦,只剩一種空洞的茫然。
路邊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留下了一條寬達數丈的泥濘痕跡。那是三萬人和幾千匹牲畜走過的痕跡,像一條醜陋的傷疤印在大地上。
高迎祥騎馬經過他們身邊時,沒有回頭看。
吳伯仲騎在他身後,同樣沉默。
他己經在想後路了,不是他個人的後路,是這支義軍的後路。
三萬人,沒有糧,沒有援軍,身後是洪承疇的追兵。
他們正在走進一個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