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峪是一條狹長的山谷,位於陝西隴州西南。兩側是陡峭的山壁,谷口狹窄,谷中有一條小河從北向南流,河水渾濁,散發著泥腥氣。
高迎祥帶了兩萬三千人進了黑水峪。
不是他主動要來的,是他沒得選了。
從西鄉出發往隴西,走了六天路。第一天還能見到幾個村子,第二天路上就只剩荒野了。第三天以後,連荒野都變得荒蕪,樹被剝光了皮,草根被挖盡了,連河裡的魚都被下游的逃難百姓撈乾淨了。沿途餓死和病倒的人丟了好幾撥,到黑水峪的時候,三萬人只剩兩萬三千。
更糟的是,洪承疇的兵到了。
洪承疇沒有追進谷,他在谷口外紮了營,斷糧、斷路、斷水。
他沒有急著進攻。這不是一個急躁的將軍,洪承疇打仗一向是步步為營,先困住你,再餓你,等你自己亂了陣腳,最後再收網。
他在谷口建了木柵欄,挖了壕溝,搭了帳篷。他的兵帶著乾糧,夠吃半個月。柵欄外面還設了崗哨,每隔一里路一個,日夜輪值。黑水峪就像被一雙手慢慢攥緊,越攥越死。
高迎祥站在谷口的內側,看著外面官軍營火連綿的景象,心裡清楚了,洪承疇在等他餓死。
“闖王。”吳伯仲走到他身邊,聲音沙啞。
“糧還有多少?”
“夠吃三天。”
三天後呢?
他沒問出口。
谷中不是沒有野菜和樹皮,但兩萬三千人要吃,靠野菜樹皮撐不過十天。而且現在是正月,天寒地凍,連樹皮都剝不下來。
高迎祥沉默了很久。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義軍,兩萬三千人擠在谷中,有的搭了草棚,有的露天坐著,有的乾脆躺在地上不動。年輕人還有力氣生火做飯,老弱己經餓到站不起來。
有幾個孩子在哭。
哭聲很微弱,餓到一定程度,連哭都哭不出聲了。一個年輕母親抱著懷裡的孩子坐在路邊,孩子不哭了,母親也不動。高迎祥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孩子臉色發青,眼睛半睜不睜,嘴唇上結了一層白色的皮屑。母親的臉色和孩子一樣蒼白,雙手緊緊地摟著孩子,像是在摟著最後一絲活著的希望。
高迎祥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高迎祥轉過頭,看著吳伯仲。
“突圍。”
“什麼時候?”
“明天凌晨。”
吳伯仲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子夜,黑水峪。
突圍分三路。
高迎祥自己帶中路八千人,從谷口正面衝擊。吳伯仲帶左路六千人,從山谷左側攀崖繞行。右路由另一個頭目率領七千人,從右側山溝繞道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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