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路八千人摸到谷口時，一切順利。
官軍的哨兵在打瞌睡，被兩個義軍士兵無聲無息地結果了。柵欄被砍開了一個口子，八千人如潮水般湧了出去。
但剛出谷口不到半里路，對面亮起了一片火把。
洪承疇在谷口外等了半個多月，不是白等的。
“放箭！”
官軍陣中一聲令下，箭雨傾瀉而來。
弓弦震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暴雨打在屋頂上。箭矢劃破夜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射入義軍隊伍中。高迎祥的八千人沒有盾牌，他們跑得太急，連帳篷都扔了，哪還顧得上盾牌。箭雨打在身上，前排的人成片倒下，有人中箭後還在往前衝，踉蹌了幾步才撲倒在地。
“衝！”高迎祥在陣後暴喝，“衝過去就有活路！”
中軍硬著頭皮往前衝。
但官軍的箭不是冷箭，是排射，三輪箭之後換火銃，火銃之後是長槍陣。洪承疇在谷口外布了三層防線，等著高迎祥來衝。
中路八千人衝了三輪，死了近兩千，被壓回了谷中。
第三輪衝鋒的時候，有人開始往回跑。不是後退，是徹底跑了。一個人跑了，後面就跟了十個、百個。曹變蛟在谷口外下令放箭，射殺了幾個跑在最前面的逃兵，但沒用。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潰退的人潮把還沒來得及衝鋒的後續部隊也衝散了。
左路和右路也沒成功。
左側山崖太陡，義軍攀爬時被官軍的伏兵發現，滾石和箭雨一起砸下來，死傷數百。右路山溝窄，七千人擠成一團，被官軍堵在溝口，進退不得。右路的頭目試圖撤退，但溝太窄了，前面的人退不回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湧，踩死了不少人。
天快亮的時候，突圍結束了。
高迎祥回到谷中，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部下的。
他坐在河邊，看著河水裡自己的倒影，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泥和血，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
他在水裡看了自己很久。那張臉他都快認不出來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上裂了幾道口子，滲著血絲。頭髮用一根布條扎著，布條己經變成了灰色，分不清是灰還是血。
這雙手也變了。從前握鋤頭的時候，手心的繭是平的。現在握刀握槍，繭是凸的，一層疊一層，硬得像樹皮。
吳伯仲走過來。
“左路死了八百人。右路丟了輜重，人回來了大半。中路……折了兩千餘。”
高迎祥盯著河水，沒有做聲。
“糧只夠兩天了。”
他還是沒做聲。
河面上的霧氣越來越濃，遠處的山被完全籠罩在白霧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一種若有若無的腐臭，那是谷中屍體開始腐爛的味道。突圍時死在谷口的人太多，來不及收屍，就這樣曝屍荒野。
兩天。
兩天後，連野菜都沒了。
到那時候，就只剩下樹皮和觀音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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