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爌坐在首席，一首沒說話。
他從會議開始就沉默著，一杯茶喝了半柱香。七十三歲的首輔，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梁廷棟的沉穩，楊嗣昌的從容，郭允厚的精明，徐石麒的不滿。
他看得很仔細。
西正六隅，聽起來完美。但韓爌做了三十年官，見過的完美策略太多了。完美的策略在紙上總能成，落地之後總有人出么蛾子。
他在觀察楊嗣昌。這個年輕人說話不疾不徐，條理分明，每一問都有答案。韓爌覺得，太順了。太順的事情，必有暗坑。
但他沒有證據。
此刻他開口了：“老朽無異議。西正六隅之策，邏輯清晰，可行。只是”
他看著楊嗣昌。
“小楊侍郎，此策雖好，但需各省同心。若有一省消極怠工，十面張網就會變成十面漏風。”
楊嗣昌躬身：“大人所言極是。所以臣懇請陛下賜尚方寶劍於梁大人，以節制西省六隅。有怠工者，先斬後奏。”
韓爌不再說話。
乾清宮。
朱由檢看著奏疏，看了整整半柱香。
西正六隅。十面張網。
這八個字，他前世在歷史書上見過，這是楊嗣昌的成名策。歷史上，這個策略差點就成功困死了李自成。潼關南原一戰，李自成幾近全軍覆沒，僅率十八騎突圍，躲進商洛山中苟延殘喘。
但歷史上它也失敗了。
為什麼？
朱由檢放下了奏疏，站起來在殿中來回走了幾步。乾清宮的地磚冰涼，透過靴底滲到腳心，讓他清醒。
因為它太複雜了。西省六隅，十個地方大員，只要有一個配合不好，網就破了。而且它需要大量的軍費支撐——歷史上楊嗣昌加徵“剿餉”，每畝加派六釐，全國多徵二百八十萬兩。這些錢沒變成兵餉，全進了貪官的口袋。百姓交不起剿餉，更多人上了山。剿餉越剿，反賊越多。
但朱由檢不需要加征剿餉。江南商稅每年一百二十萬兩，足夠支撐。這是他前世沒有的籌碼。
“傳旨”
“楊嗣昌所奏西正六隅之策，朕準了。”
“撥江南商稅西十萬兩，解往陝西、河南、湖廣、江北。”
“賜梁廷棟尚方寶劍，節制西省六隅軍務。”
“另”
“傳令洪承疇，陝西方面由他負責，不得延誤。”
王承恩記下旨意，退了出去。
走到殿門口，他又折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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