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南麓。
李自成己經在深山裡躲了將近一年。
從崇禎八年十一月潼關南原大戰之後，他就帶著親兵和殘部鑽進了秦嶺。洪承疇上報朝廷說“發現李自成屍體”，但屍體臉都毀了，靠衣物辨認。朱由檢信不信，李自成不知道，他也不關心。他只知道，朝廷暫時不追了。
不追了，他就活了。
秦嶺的九月己經很冷。李自成穿著件破舊的羊皮襖，領口磨破了，露出的棉絮結了塊塊黑斑。他坐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腳邊是一堆冷透了的炭灰。
營地搭在山谷裡，用樹枝和茅草搭的棚子，漏風漏雨。六百多人的營地，安靜得可怕，沒有喧譁，沒有唱歌，沒有篝火。每個人都知道，火光會引來追兵。
六百多人。
從潼關南原的一萬多，到現在的六百多。活下來的，都是跟著他從陝西跑山西、跑河南、跑陝西的老兵。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東西，不是絕望，是狠。一種被追到絕路之後，反而不怕了的狠。
“闖王。”吳伯仲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吳伯仲是李自成的軍師，從崇禎三年就跟著他。他比李自成大五歲，頭髮己經花白了，但腦子還是一樣好用。
“外面有訊息。”吳伯仲的聲音很低，“張獻忠在湖廣復叛了。”
李自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然後呢？”
“他在安慶被盧象升打了，現在往河南跑。”
“盧象升。”李自成唸了這三個字，沒評價。
他知道盧象升。天雄軍，燧發槍，軍紀十條。跟這種人打，打不贏。但他也沒打算跟盧象升打。
“陝西這邊的情況？”李自成問。
“洪承疇的兵主要在甘肅和隴西一帶。秦嶺這邊空虛。陝西巡撫是誰，你還記得嗎？”
李自成想了想。“好像是，”
“畢自申。新換的，來陝西不到半年。手裡沒什麼兵。”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他在算。算自己的兵力，算官軍的兵力，算秦嶺到西川的距離。
“進川。”他說。
吳伯仲看了他一眼，把賬冊合上，往懷裡揣了揣。
“秦嶺以南就是西川。西川巡撫王維章，手裡不超過三千兵。成都那邊更空虛，西川的兵多半被調去陝西協剿了。”
“西川義軍呢？”
“零星有一些，不成氣候。但如果我們進去，”
“如果他們進去，就成氣候了。”李自成糾正了吳伯仲的說法。他站起來，拍了拍羊皮襖上的灰，又拍了拍膝蓋，好像要把一年藏在山裡沾上的冷氣都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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