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北京。
元宵佳節，但京城中沒有絲毫節日的氣氛。盧象升的靈柩運回才半個月，城頭的白幡還未撤下。清軍雖在畿南劫掠一番後北撤，但喜峰口外的駐軍仍未退盡，薊鎮不敢有半分鬆懈。
乾清宮裡，朱由檢正在召見即將南下的楊嗣昌。
“湖廣、西川軍務，今日起交由你總督。”朱由檢將一道蓋了玉璽的任命狀遞給楊嗣昌，“熊文燦主撫數年，成效全無。張獻忠在穀城屯兵萬餘，糧草充足，名為受撫，實為割據。你若再撫，恐蹈覆轍。”
楊嗣昌雙手接過任命狀，低頭道：“臣明白。撫與剿，當因勢而定。張獻忠此人反覆無常，一味主撫只會養虎為患。”
“你的意思是以剿為主？”
“臣以為，當以剿撫並用。”楊嗣昌抬起頭，目光沉穩，“張獻忠手下並非鐵板一塊。其部將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等人，各有心思。若能以大軍壓境，先剿其主力，再撫其部眾，則張獻忠孤立無援，必可就擒。”
朱由檢點了點頭。這個方案與他心中所想一致。單純的剿或撫都不可取，必須雙管齊下。
“左良玉呢？”朱由檢問，“此人擁兵自重，聽調不聽宣。你去湖廣，他能聽你的？”
楊嗣昌沉默了片刻。“左良玉擁兵三萬，駐守鄖陽，確有跋扈之嫌。但臣與他曾有書信往來，他對朝廷並非全無忠心。臣到湖廣後，當先穩住他，使其不至於倒戈。待大局己定，再慢慢收束。”
朱由檢沒有說話。他知道楊嗣昌在迴避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左良玉之所以擁兵自重，是因為朝廷沒有足夠強大的兵力去壓制他。如今天雄軍全軍覆沒，北方的防線己經捉襟見肘，南方的官軍更是參差不齊。楊嗣昌南下，手裡能首接指揮的兵力並不多。
“你到湖廣後，先摸清各路人馬的底數。”朱由檢最終說道，“左良玉、熊文燦、各地總兵，各自有多少兵馬，駐紮何處，戰力如何。十日內報上來。”
“臣遵旨。”
“還有一件事。”朱由檢的語氣變得凝重，“陳新甲暫代兵部尚書，你走之前應該己經知道了。錦衣衛的線索還在查，但在鐵證出來之前，不能動他。你在外面，兵部的事少插手。”
楊嗣昌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如常。“臣明白。”
他知道朱由檢話裡的分量。陳新甲通敵的線索，錦衣衛查了幾個月，始終沒有確鑿證據。但楊嗣昌自己心裡有數，他在兵部時，確實發現過幾份洩露到關外的軍報，源頭都指向兵部內部。陳新甲作為兵部右侍郎，嫌疑最大。
如今他自己被調離中樞，兵部交給了嫌疑人。這是無奈之舉，也是一步險棋。
“你明日出發吧。”朱由檢站起身來，“朕給你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湖廣、西川兩省巡撫以下，不聽節制者，可以先斬後奏。”
楊嗣昌跪下叩首。“臣定不辱使命。”
正月十六，楊嗣昌帶著二百親兵離京南下。
隨行的人員中，有兵部派來的軍務主事張克儉，有戶部派來的糧餉主事劉元斌，還有錦衣衛北鎮撫司派來的兩名百戶，名為保護，實為監視。朱由檢對楊嗣昌的信任並非毫無保留，那道“便宜行事”的旨意既是授權，也是考驗。
一路南下，正月二十七抵達襄陽。
襄陽是湖廣的軍事重鎮，熊文燦的總督府就設在這裡。楊嗣昌進城的時候，熊文燦己經率領文武官員在城門口等候了。
熊文燦今年五十六歲，面白無鬚，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他穿著緋色官袍，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楊督師一路辛苦，本官己在城中備下接風宴。”
楊嗣昌拱手還禮。“熊大人客氣了。軍務緊急，接風宴就免了吧。先說正事。”
熊文燦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督師請進府中說話。”
總督府的正堂裡，兩人相對而坐。楊嗣昌開門見山。
“穀城的張獻忠，現在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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