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城。
張獻忠的大營設在穀城以北五里的開闊地帶。營寨佔地極廣，外面看去不過是一排排簡陋的營房，但實際上營寨後方有一處隱蔽的山谷，裡面密密麻麻駐紮著兩萬多人。
這還不算分散在西周州縣的暗哨和遊騎。
張獻忠站在大營的望樓上，眯著眼睛看向北方。他今年三十出頭，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從崇禎元年舉起反旗到現在，他己經跟明朝打了十幾年仗。降而復叛，叛而又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處境。
“大帥。”身後傳來腳步聲，是他的義子孫可望，“楊嗣昌到襄陽了。”
張獻忠沒有回頭。“帶了多少人？”
“二百親兵。不過熊文燦己經把襄陽的駐軍調動起來了，城外多了兩千兵馬。”
“才兩千？”張獻忠冷笑一聲，“熊文燦這個老狐狸，裝裝樣子罷了。”
孫可望猶豫了一下。“大帥，楊嗣昌不是熊文燦。此人從兵部出來，手上有便宜行事的旨意。聽說他到襄陽後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兵馬冊籍，連左良玉的底細都在摸。”
“那又怎樣？”張獻忠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老子在穀城待了三年，不是來給他當靶子的。”
他走下望樓，來到中軍大帳。帳中己經坐了幾個人，除孫可望之外，還有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部將。
“弟兄們。”張獻忠在大帳正中坐下，聲音低沉，“楊嗣昌來了，帶著崇禎的聖旨。熊文燦那老東西壓不住他了。”
劉文秀是個瘦高的中年人，性格謹慎。“大帥，要不要先派人去見見楊嗣昌，探探他的口風？”
“探什麼口風？”艾能奇是個急性子，一拳砸在案桌上，“楊嗣昌就是來剿咱們的！什麼督師，什麼便宜行事，說穿了就是崇禎嫌熊文燦太軟，換了個狠的過來。大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李定國年紀最輕，但頭腦最清醒。“艾大哥說得對，但也不能貿然起事。楊嗣昌剛到襄陽，左良玉在鄖陽按兵不動，熊文燦在襄陽虛張聲勢，他們自己也沒準備好。咱們如果現在動手，打的是個措手不及。但要是打不下襄陽，就被動了。”
張獻忠沒有立刻表態。他在等。
等的是一個人。
帳中幾人面面相覷，但都不敢多問。張獻忠做事向來有自己的節奏，他不說，誰也不能催。
李定國退到帳角，默默擦拭著手中的長刀。這個年輕人跟著張獻忠打了八年仗，從一個小卒一步步升到先鋒營統領。他話不多，但每次出戰都衝在最前面，身上大小傷痕十幾處，是全軍公認的最勇猛的將領。
孫可望則在帳中來回踱步。他是張獻忠的義子，也是軍師型的人物。張獻忠的許多重大決策，背後都有他的謀劃。但這一次，孫可望也拿不定主意，楊嗣昌不同於熊文燦，這個人手腕強硬，手上有便宜行事的旨意，真要翻臉，後果難以預料。
二月初五，那個人來了。
來人名叫徐以顯，是張獻忠安插在襄陽的一個暗線，熊文燦幕府中的書辦。此人極不起眼，但熊文燦往來的文書他都能經手。
徐以顯扮作商人模樣，深夜潛入穀城大營。張獻忠親自接見。
“楊嗣昌到襄陽後做了什麼？”張獻忠問。
“他到襄陽後，第一件事就是查糧餉賬目。”徐以顯擦著額頭上的汗，“他發現去年發給大帥的十八萬兩軍餉，實際只到了穀城八萬兩，剩下的被層層剋扣了。”
張獻忠的臉色變了。“誰剋扣的？”
“熊文燦的幕府扣了三萬，戶部糧餉主事劉元斌扣了兩萬，還有五萬在轉運途中不知去向。楊嗣昌查出來後，當場把劉元斌革了職，還下令追查剩下的五萬兩。”
張獻忠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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