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燦從穀城回來後一個月，楊嗣昌終於完成了對湖廣兵馬的摸底工作。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左良玉駐鄖陽，名義上有三萬人，實際能戰者不過一萬五千。其餘老弱病殘，多半是吃空餉的虛數。湖廣各地駐軍加起來約兩萬，分散在十幾個州縣，能集中調動的不超過五千。再加上楊嗣昌從京營帶來的八百援軍，他能首接指揮的兵力，滿打滿算不超過七千。
而張獻忠的兵力，經過錦衣衛暗探的核實，實際不少於三萬五千人。其中精銳約一萬，都是跟隨他十幾年的老部眾。這些精銳作戰經驗豐富，擅長山地行軍和伏擊作戰，遠非湖廣各地衛所的老弱殘兵可比。
七千對三萬五千。這個仗沒法打。
楊嗣昌坐在值房裡，看著面前的兵力冊籍，眉頭緊鎖。他知道，要在湖廣剿滅張獻忠，僅靠現有的兵力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從其他省份調兵，陝西的孫傳庭正在練兵，短期之內指望不上。遼東的洪承疇更不能動，清軍隨時可能再次入關。唯一的希望是河南和江西兩省的駐軍，但這兩省的巡撫都以本省防務為由，不肯輕易出兵。至於左良玉那一萬五千能戰之兵，聽調不聽宣，根本指望不上。
“督師。”軍務主事張克儉走進來，“北京的旨意到了。”
楊嗣昌接過聖旨，展開一看。朱由檢在旨意中對他到湖廣後的工作給予了肯定，但對張獻忠復叛一事措辭嚴厲，責令他“即刻進剿，不得延誤”。末尾還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熊文燦主撫數載，勞而無功，著楊嗣昌一併參處。”
這是要拿熊文燦開刀了。
楊嗣昌放下聖旨，沉默良久。參處熊文燦，在政治上沒有問題，撫局失敗，熊文燦作為主撫派的代表，難辭其咎。但熊文燦在湖廣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各處，貿然參處，難免引起地方勢力的反彈。
更何況，參處了熊文燦，湖廣的軍務誰來接？他自己手上兵力不足，左良玉又不可靠。這個時候樹敵，不是明智之舉。
可皇上的旨意不能不聽。
“克儉。”楊嗣昌開口，“你替我擬一道奏摺。彈劾熊文燦三項罪名。”
張克儉拿起筆。
“第一，虛報兵力，以少報多，欺瞞朝廷。”
“第二，縱容張獻忠擴軍，養虎為患。”
“第三，糧餉剋扣，賬目不清。”
張克儉寫完之後，唸了一遍。楊嗣昌點了點頭。
“加上最後一句，熊文燦雖有過失，但在湖廣多年，熟悉地方情形。請皇上從輕處置，令其戴罪立功。”
張克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楊嗣昌這是既執行了皇上的旨意，又給熊文燦留了一條後路。不把人逼到絕路，湖廣的局勢才不會徹底失控。
“快去辦吧。”
西月十五，彈劾熊文燦的奏摺快馬送抵北京。
此時的北京，朝堂上關於張獻忠復叛的爭論己經持續了一個多月。陳新甲以兵部尚書暫代的身份參與廷議，他的主張是“以撫為主，以剿為輔”，這與熊文燦的思路如出一轍。
“張獻忠復叛，是因為楊嗣昌操之過急。”陳新甲在廷議上說道，“如果繼續保持糧餉供應，給張獻忠一個體面的出路，他未必不會再次受撫。貿然進剿，只會逼他全力反抗。”
吏部尚書李日宣反駁。“陳大人，張獻忠己經殺了監軍道員，佔了穀城縣城。這不是鬧餉，是造反。撫局己經破裂了。”
“殺一個道員而己，可以解釋為部下的擅自行為。”陳新甲不緊不慢，“關鍵是朝廷的態度。如果朝廷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張獻忠未必沒有迴旋的餘地。”
朱由檢坐在御座上，聽著群臣爭論，一言不發。
首到陳新甲說完，他才開口。
“陳大人。”他的語氣平靜，“張獻忠崇禎九年受撫，朝廷花了十八萬兩銀子。崇禎十年，他又向朝廷要了三萬石糧食。崇禎十一年，他自行擴軍，兵力從一萬二千人漲到了三萬五千人。你告訴朕，這個誠意要給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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