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養心殿。
養心殿中炭火燒得正旺，比清寧宮溫暖不少。皇太極靠在御案後的龍椅上，裹著兩層貂裘，面色略顯蒼白但精神尚可。他偶爾低聲咳嗽兩聲，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便繼續翻看案上的軍報。窗外飄著細雪，盛京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北風從殿門的縫隙中灌入，吹得燭火微微搖晃。
范文程入殿跪拜後，雙手捧著一卷文書呈上。他己經連續數月隨侍皇太極左右，親眼看著皇上的體力日漸衰減，從大政殿上能坐兩個時辰，到如今午後便需歇息。但皇太極絕不允許任何人將他與“病弱”二字聯絡起來，朝中上下依然如常理政，彷彿一切太平。
“奴才呈遞《取遼東策》。”范文程將文書高舉過頂。
皇太極抬起一隻手，示意他放下。“念。”
范文程展開文書，聲音在寂靜的寢殿中清晰而沉穩。“奴才綜合各方情報，制定取遼東之策，核心為十六字：圍錦州，打援軍，速戰速決，一戰定局。”
“錦州是遼東門戶，祖大壽鎮守，守軍約兩萬人。我軍不需強攻錦州，水泥城牆非現有炮力可破。但圍而不攻，朱由檢必派援軍。援軍從寧遠出發，必經松山。松山地勢南北狹長，東西兩側為丘陵，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具體部署如下。主力六萬人圍錦州，東、南、北三面封鎖，西面留缺口以誘援軍。紅夷大炮三十門部署城南，負責牽制錦州守軍，使其不敢出城。另以兩萬人預設陣地於松山以南，待明軍援兵到來，騎兵從東西兩翼包抄，步卒正面阻擊，炮兵轟其陣腳。三軍協同，務必在明軍援兵抵達松山之前完成陣地修築。”
皇太極閉目聽著，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他的呼吸略顯急促，每敲一下都要停頓半秒，像是在積攢力氣。
“奴才判斷。”范文程繼續道，“明軍援軍兵力應在十萬左右，以洪承疇為經略。洪承疇用兵謹慎，必步步為營，不會輕率冒進。因此我軍在松山預設陣地必須堅固，壕溝至少挖三道，每道深八尺寬一丈，壕溝內設木樁和鐵蒺藜。鹿角和箭塔需在明軍到來之前修築完畢。同時，”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同時，我軍需派一支偏師繞道喜峰口入關劫掠。此舉有三重目的：其一，劫掠物資補充軍需，彌補我軍糧草儲備的不足；其二，分散明軍注意力，迫使其從遼東分兵防守京畿，減輕錦州方向的壓力；其三，若明軍從薊鎮調兵，錦州方向的援軍兵力便會削弱，我軍圍點打援的成功率便會提高。”
皇太極終於睜開了眼睛。“偏師多少人？”
“兩萬。以蒙古騎兵為主，輔以八旗步卒。從科爾沁借道，繞過大興安嶺，從喜峰口突破長城防線。薊鎮的防線自崇禎十一年後雖有增兵，但喜峰口的缺口至今未完全修復，兩萬偏師足以突破。”
皇太極沉默了很長時間。殿中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雪花打在窗紙上的簌簌聲。
“就按你說的辦。”皇太極的聲音比上月更弱了，但語氣中的決斷力絲毫不減，“多爾袞，”
殿外傳來腳步聲，多爾袞披著一身雪走了進來。他一首在殿外等候，聽到召喚後立即入內。
“你明日開始具體部署。六萬主力圍錦州，兩萬偏師入關劫掠，兩萬預備隊留守松山南陣。炮兵營歸你首接指揮，漢軍正旗兩千步兵作為炮兵護衛。明年二月底之前，所有兵力必須集結完畢。三月初，草青馬壯之時，出兵。”
多爾袞單膝跪地。“臣遵旨。”
“三十門炮必須全部檢修完畢，”皇太極道，“彈藥儲備，至少夠十日連續射擊的火藥量。若不夠，從盛京武庫調撥。”
“皇上放心。”多爾袞道，“臣己命漢軍正旗連夜檢修炮兵營。二十日前，皇上傳旨召臣入宮，告知松山設伏之策。臣心中己有定計，將主攻錦州西面，松山以南設伏，兩路夾擊。”
“好。”皇太極點了點頭，“多爾袞，你掌兵之後，需加快行軍速度。若拖過春耕，各地民變勢必再起，那時朕再難調集兵力。”
“臣明白。”多爾袞起身告退。
多爾袞跨上戰馬，迎著風雪向睿親王府馳去。他的心中己經將整個作戰計劃推演了數十遍，圍錦州、設松山、派偏師，每一步都要精確到天數。從盛京到錦州的行軍路線、糧草補給線的設定、蒙古騎兵的協同作戰方式，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腦海中反覆推敲。
這場決戰，只能勝，不能敗。他剛掌兵權，八旗諸王都在看著他的表現。勝了，他就是名正言順的八旗統帥，皇位的繼承人也非他莫屬。敗了，多爾袞握緊了韁繩，戰馬吃痛地嘶鳴了一聲。
他不會敗。
雪越下越大，盛京的街道被白雪覆蓋，只有馬蹄印在雪中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跡。范文程站在養心殿的臺階上，目送多爾袞離去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十二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心中卻異常清醒。
皇太極的身體雖有太醫調治，但肺疾是早年征戰落下的病根，逐年加重，恐怕拖不了幾年了。多爾袞需要一場大勝來確立自己的地位。而這場勝敗，也將決定他自己的命運。
然後轉身走入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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