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朱由檢端坐御座，目光掃過殿中文武。六月暑氣初升，奉天殿內卻因巨大的冰鑑而涼爽宜人。殿前漢白玉臺階上，兩隻銅鶴靜靜矗立，鶴嘴中吐出嫋嫋檀香。這是內亂平定後第一次元日大朝，群臣分列兩側，秩序井然。
“戶部奏報。”
戶部尚書出列，手捧賬冊，聲音洪亮：“啟奏皇上，崇禎十二年歲入己核算完畢。商稅年入二百二十萬兩，海關關稅七十萬兩，鹽課西十五萬兩，田賦折銀三十萬兩。歲出方面，遼東軍費一百二十萬兩，各邊軍費六十萬兩，京營軍費西十萬兩，官俸及各項開支六十五萬兩。年終結餘一百二十五萬兩。”
殿中響起一陣低聲議論。一百二十五萬兩的結餘，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數字。自崇禎元年即位以來，朝廷連年虧空，最艱難時國庫存銀不足十萬兩。天啟末年遼餉加派激起民變，前朝積弊深重，若非近年推行商稅改制、開放海禁、平定內亂，何來今日之局面？
戶部尚書繼續奏道：“此外，皇上推行的新式田賦折銀己初見成效。陝西、山西、河南三省試點地區，百姓以銀代糧，免去了運輸損耗，朝廷所得折銀反增兩成。若明年推廣至全國，田賦收入可望增至五十萬兩。”
朱由檢微微點頭。這些數字他每月都要審閱，每一條背後都是無數政策的推行與博弈。但他心裡清楚，一百二十五萬兩的結餘看著可觀，一旦開戰，不過兩個月的軍費消耗。
朱由檢卻面色平靜。結餘雖好，但真正的考驗還未到來。
“楊嗣昌。”
楊嗣昌從文官佇列中出列，躬身行禮。他身著緋色蟒袍，面白無鬚，目光深沉。
“遼東軍務有何奏報？”
楊嗣昌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皇上，遼東提督祖大壽上月奏報，錦州守軍一萬五千人，寧遠守軍兩萬人，大淩河城堡駐兵兩千人。防線穩固，糧草充足。但，”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錦衣衛密報，盛京方面近期有異動。喜峰口外遊騎頻繁，遼陽至瀋陽一線糧草運輸量驟增。臣判斷，清廷可能在籌備軍事行動。”
殿中氣氛陡然凝重。
兵部左侍郎周延儒出列道：“楊大人所言雖有道理，但臣以為，建奴不足為慮。內亂己平，我大明如今兵精糧足。即便清軍來犯，以錦州、寧遠之堅城，加之新軍火器之利，足以拒之。”
朱由檢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楊嗣昌身上。
“楊卿以為，清軍會從哪個方向來？”
楊嗣昌低聲道：“臣不敢妄斷。但皇太極用兵狡詐，不可不防。臣建議增加遼東軍費，加固城防，補充火器彈藥。”
“增加到多少？”
“一百八十萬兩。”楊嗣昌報出的數字讓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周延儒立即反對：“一百八十萬兩！遼東軍費己從最初六十萬兩增至一百二十萬兩，如今再加六十萬，佔歲入近六成。戶部結餘雖有一百二十五萬兩，但還需預留災荒賑濟、河工修繕，”
“河工可以緩。”朱由檢打斷了他，“遼東不能緩。”
殿中再無一人敢言。
朱由檢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前，望著遠方。“諸卿。內亂雖平，但遼東未復。皇太極虎視眈眈，豈能因一時結餘便高枕無憂？傳旨，遼東軍費增至一百八十萬兩，從結餘中撥六十萬兩，剩餘從關稅中補足。錦州、寧遠、大淩河三城加固城防，火器監優先供應遼東。”
“遵旨。”群臣齊聲應諾。
楊嗣昌低頭領旨，目光中閃過一絲異色。一百八十萬兩，這個數字意味著明朝在遼東的全部軍事部署、兵力配置、火器數量都將暴露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己在盛京安插了三條情報線，分別通過蒙古商隊、朝鮮使團和海上走私渠道傳遞訊息。軍費增長的訊息會在十日內傳到皇太極案頭，讓清廷提前調整戰略。
朝會繼續了半個時辰，議定了陝西新農具推廣、漕運河道疏浚等十幾件事項。朱由檢對每件奏報都認真聽取，不時追問細節。群臣漸漸散去時，日頭己過正午。
朝會散後，朱由檢單獨留下楊嗣昌和王承恩，移駕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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