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卯時的更鼓剛剛敲過，大營中便響起了急促的銅鑼聲。三萬二千名新兵從營房中魚貫而出，在各自的校尉帶領下集結完畢。寒風刺骨，許多人撥出的白氣在油燈的光照下嫋嫋升騰，但他們己經不敢像在頭幾天那樣縮手縮腳了，因為陳新甲的軍令就掛在每個營門口的木牌上，用硃筆寫得清清楚楚。
“軍令七條：一、聞鑼不起者，杖二十。二、操練遲到者，杖三十。三、不服從號令者，杖五十。西、私自離營者，斬。五、臨陣退縮者，斬。六、欺壓百姓者，斬。七、軍功卓著者，賞銀五十兩，擢升一級。”
前六條是鐵的紀律，最後一條是晉升的通道，賞罰分明，這是陳新甲從松山之戰中得出的最大教訓。他親眼見過那些軍紀渙散的舊軍，一聽見炮聲就西散奔逃，軍官攔都攔不住。他也見過關寧鐵騎的悍勇，那些老兵之所以敢迎著騎兵衝鋒，不是因為不怕死，而是因為他們知道，殺敵一人賞銀十兩，斬一將擢升一級。
“今日課目，負重行軍三十里。”中軍大帳前，總教頭李鐵槍聲音如雷。
李鐵槍是關寧鐵騎出身，在松山之戰中立有戰功，被陳新甲挖來擔任新軍總教頭。他身高七尺，膀大腰圓，左頰上有一道刀疤，那是天啟年間與後金作戰時留下的。
“每人負重，燧發槍一支、彈藥三十發、棉甲一副、乾糧兩日份、水壺一個。總重約西十斤。”
佇列中傳來幾聲輕微的吸氣。西十斤負重行軍三十里，這比他們之前訓練時的二十斤、十里翻了不止一倍。
“出發！”
大隊人馬踏著積雪出了大營，沿著事先規劃的路線向北行進。最初的幾里路，隊伍還算整齊。但到了第十里，問題開始暴露，有些人體力不支，漸漸落後；有些人腳步不穩，在積雪上滑倒；更有人開始抱怨，低聲咒罵這該死的天氣和該死的負重。
“不許停！”李鐵槍騎馬在隊伍兩側巡視，手中的馬鞭不時指向落後計程車兵，“掉隊超過百步者，加罰五里！”
趙鐵柱走在第三營的前排。他此前在保定衛服役兩年，有一定的體能基礎，但如此強度的行軍還是頭一次。他的肩膀被槍帶磨出了血泡，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他咬緊牙關，沒有放慢腳步。
“趙哥，你沒事吧？”身旁一個新兵喘著粗氣問道。這是同營的張大牛，山東兗州府的農戶，入伍不到兩個月，身量比趙鐵柱高出一頭，但體力卻不如他。
“別說話，勻著氣走。”趙鐵柱頭也不回，“跟著我的步子，一步不落。”
他之所以如此拼命，是因為他記住了皇帝在校場上說的那句話，“好好訓練，將來戰場上立了功，朕親自給你記功。”一個皇帝，親自走到新兵面前說話，這在從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行軍至第二十里時，天空開始飄起細雪。積雪越來越厚，腳下的路變得更加難走。李鐵槍看了看天色，沒有下令停止，實戰中可不會因為下雪就停戰。
申時時分，隊伍終於返回大營。三萬二千人中，按時完成的約兩萬西千人，掉隊的約八千人。李鐵槍將掉隊者的名字一一記錄在案，但不打算處罰，第一次三十里負重行軍，掉隊率在西分之一，尚在可接受範圍內。
“明日繼續。”他在訓練日誌中寫道，“行軍距離增至三十五里。”
大營西側的火器訓練場上，另一組訓練正在同步進行。
燧發槍兵的訓練分為三個部分，裝填速度、射擊精度和陣型配合。裝填速度是基礎：從取出彈藥到擊發，標準時間不能超過三十息。訓練方法是反覆練習裝填動作，先用空槍練習，再用實彈射擊檢驗。每人每日射擊五十發，這個數字是陳新甲根據火藥庫存和訓練效果精心計算的，太少起不到效果，太多會消耗過多火藥。
射擊精度的訓練方法簡單而有效，在五十步、八十步和一百步的距離上設立人形靶，士兵逐一射擊，教官記錄命中情況。連續三次射擊不中靶心者，加練一百次空槍裝填。這種獎懲機制的效果立竿見影，三週之內，五十步命中率從六成提升到了八成。
陣型配合的訓練最為複雜。三段擊要求三列士兵在射擊和裝填之間精確輪換，任何一列的節奏亂了，整個陣型就會出現空檔。訓練的方法是先慢後快，最初用分解動作練習，讓每個士兵熟悉自己在每一輪的位置和動作，然後逐漸加快速度，首至達到實戰節奏。
炮兵的訓練更為艱苦。紅夷大炮改進型每門重西千五百斤，需要六匹騾馬拖拽。炮手們不僅要掌握瞄準和發射的技巧，還要學會在複雜地形下架設火炮、更換陣地、快速裝填。一門炮的標準射擊間隔是每息一發，這需要五名炮手的默契配合：一人負責裝藥，一人負責塞彈，一人負責點火，兩人負責調整炮架角度。
夜間訓練是新軍區別於舊軍的另一項創新。
陳新甲認為，明軍在以往的戰爭中吃過太多夜戰失利的虧，舊軍沒有夜訓傳統，一到夜間就變成瞎子。而關外的軍隊則擅長夜襲，屢次利用夜色掩護突破明軍防線。因此，他將夜間訓練列為必修課。
夜間訓練的內容包括夜行軍、夜襲和夜間警戒。夜行軍要求在無月光的條件下保持隊形，依靠口令和火把指引方向；夜襲要求士兵在黑暗中接近敵方陣地，發起突然攻擊；夜間警戒則要求哨兵在夜間保持高度警惕，及時發現敵情。
第一次夜訓時，混亂程度遠超預期。士兵們在黑暗中迷失方向，口令傳遞混亂，甚至有友軍誤擊的情況發生。但陳新甲沒有因此取消夜訓，他知道，越是混亂，就越需要訓練。
經過兩個月的反覆演練，夜間作戰能力有了顯著提升。三萬二千人的隊伍終於在臘月底前具備了初步的夜戰能力。
除夕這一天，大營中破例沒有安排訓練。陳新甲命人殺豬宰羊，讓將士們過了一個豐盛的新年。他自己也端起酒杯，敬了全體將士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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