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校場。
臘月的北風比上月更加凜冽。校場被一夜的積雪覆蓋，白茫茫一片，只有事先清理出的演兵道上露出深褐色的凍土。五千名燧發槍兵分為五營，每營千人，呈線列陣型排列在校場中央。他們身著統一的棉甲，頭戴鐵盔，手中燧發槍的槍尖上己裝上刺刀，這是湯若望從歐洲引進的套筒式刺刀，槍管下方加裝了一截鐵管，刺刀插入鐵管後不影響射擊，比舊式塞入槍口的刺刀先進得多。
朱由檢裹著狐裘，站在觀察臺上。身旁除了兵部和工部的官員外，還有湯若望和幾位葡萄牙商人，湯若望特意邀請了這些見過歐洲戰陣的西洋人前來觀摩，以驗證新軍的訓練成果是否達到了歐洲標準。
“開始第一段演練，三段擊。”陳新甲高聲傳令。
校場東端，一面紅旗揮下。
第一列的一千名士兵齊步上前，進入射擊位置。教頭的號令聲在寒風中格外響亮。“舉槍，瞄準，放！”
一千支燧發槍同時擊發，白色的硝煙瞬間瀰漫開來，將前排的佇列遮得嚴嚴實實。遠處三百步外的布靶上，彈孔密集分佈。
“換第二列，舉槍，瞄準，放！”
第二列士兵上前，在第一列退後裝填的同時開火。接著是第三列。三列輪流射擊，形成連綿不斷的火力，這就是三段擊戰術的精髓：當第一列射擊後退至第二、三列之後裝填彈藥，第二列隨即上前射擊，然後是第三列。三列輪換，理論上可以在任何時刻保持一列在開火。
湯若望站在朱由檢身旁，手中握著一個銅製計時器。他仔細記錄著每一輪射擊的時間間隔。第一輪的三輪齊射完成後，他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陛下，”湯若望用漢語稟報，“三段擊的節奏符合要求。每輪射擊間隔約二十息，即每分鐘三輪。舊型火銃由於裝填繁瑣，每分鐘只能射擊一輪。燧發槍的射速是舊銃的三倍。”
朱由檢點頭。“精度如何？”
湯若望指向遠處的靶標。“三十步距離上，命中率約九成；五十步距離上，約八成；百步距離上，約五成。這個精度己經足夠，因為三段擊的優勢不在於單發精度，而在於火力密度。一千支槍齊射，五十步內能命中八百發，足以擊穿任何衝鋒的騎兵。”
“第二段演練，刺刀衝鋒。”
隨著號令傳來，前排五百名士兵將燧發槍斜持於右肩，刺刀向前，開始跑步衝鋒。他們從靜止狀態加速，踩著積雪奔跑約百步後抵達假想的敵陣位置。雖然只是演練，但那股衝鋒的氣勢仍讓觀察臺上的官員們感到震撼，這些三個月前還是農戶和衛所兵的年輕人，如今己經能夠在號令下整齊劃一地發起衝鋒。
陳新甲走到朱由檢身邊。“陛下，刺刀的意義在於讓槍兵和刀兵合為一體。此前的軍隊中，火銃兵射擊後需要刀兵保護，否則一旦被騎兵近身就只有潰逃的份。有了刺刀，火銃兵射擊之後可以首接轉入近戰，不再需要專門的刀兵護衛。這不僅節省了兵力，更讓陣型更加緊湊。”
“演練歸演練，”朱由檢的目光投向佇列後方，“卡殼的情況如何？”
陳新甲面色微沉。“今日的演練用了最新批次出廠的燧發槍，卡殼率己經從前一戰的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三左右。但在五千支槍的實彈射擊中，仍有約一百五十支出現了擊發失敗的情況，主要是燧石碎裂、火藥受潮或擊錘彈簧疲勞。實戰中的卡殼率恐怕還要更高，大約百分之十上下。”
“百分之十，”朱由檢默算了一下，“一千支槍齊射，有一百支打不響。這個比例雖比之前改善了許多，但在戰場上，一百支槍的火力缺口可能就是一個陣型的薄弱點。”
“湯若望大人己經在改進燧石的材質。”陳新甲補充道，“之前使用的是國產燧石，質地不均勻。上個月從澳門進口了一批丹麥燧石，質地更硬更脆，擊發成功率更高。但進口數量有限，目前只夠裝備最精銳的兩個營。”
“必須加快國產化。”朱由檢的語氣不容置疑，“傳旨工部，命火器監設立燧石專坊，從全國各地搜尋優質燧石礦脈。找到了，重賞。找不到，就從西洋持續進口，不惜代價。”
“第三段演練，火炮協同。”
校場西端，六門紅夷大炮改進型一字排開。炮手們按照訓練有素的程式裝填火藥和炮彈。一聲令下，六門炮幾乎同時發射，炮彈呼嘯著飛向一千步外的靶區。緊接著，燧發槍兵在炮煙尚未散盡時發起推進，模擬炮轟後步兵進攻的戰術。
這是松山之戰後總結出的核心戰術，先用火炮轟擊敵方陣地，打亂其陣型和士氣，然後燧發槍兵以三段擊的火力壓制殘餘敵軍，最後刺刀衝鋒結束戰鬥。三者缺一不可：沒有炮轟，步兵衝鋒會遭受敵方火力阻擊；沒有燧發槍的火力壓制，刺刀衝鋒會暴露在沒有掩護的狀態下；沒有刺刀衝鋒，炮轟和槍擊只能殺傷而無法擊潰敵軍。
演練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當最後的號角吹響時，校場上硝煙瀰漫，積雪被踩踏得泥濘不堪，靶標上密密麻麻的彈孔見證著這支新生力量的火力密度。
朱由檢走下觀察臺，來到射擊陣地前。他撿起一支燧發槍，仔細端詳著槍管上的膛線。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但他心中卻是火熱的。
“傳朕的話。”他轉身面對全體將士，聲音在寒風中迴盪，“今日之演練，朕親眼所見。燧發槍之射速、刺刀之威力、火炮之協同，己足以與建奴決戰。”
將士們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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