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僥倖心理》第 20 章 元旦之後的衡水二中像是被凍住了(1)

第 20 章

元旦之後的衡水二中像是被凍住了——不是天氣，是天上的雲低低壓著，走廊裡的日光燈比平時更白、更冷，李立國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裡少了一沓卷子，多了一封轉學申請表。

唯屹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了。餘海青坐在教室裡，卷子鋪在桌面上，一個字都沒有寫。他聽到走廊裡的腳步聲——熟悉的節奏、熟悉的輕重——但比平時慢了一點、沈了一點。門被推開的時候整個教室的目光都往門口瞟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去。

唯屹走回座位坐下來。他沒有看餘海青，先低頭把桌上的課本一本一本地收進書包。那摞書摞得很齊整，和他平時隨便往裡一塞的風格完全不同。餘海青看著他收東西的動作——拉鍊拉開、書放進去、拉鍊拉上、拉鍊頭轉了半圈在書包帶子上扣好——每一個步驟都像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唯屹。”餘海青說。

唯屹的拉鍊扣好了。他坐直了身體，側過頭看著餘海青。他的表情很平，但餘海青看到他下眼瞼有一點薄薄的紅——不是哭過，是哭過之後沒消下去的那種。

“下週一我爸來接我。”唯屹說，“轉回老家那邊的縣中。”

餘海青看著他。窗外的天色灰撲撲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教室裡很安靜，安靜到餘海青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撞在胸腔的內壁上，鈍鈍的。

“你爸來了？”餘海青問。

“他打電話給李立國了。說——”唯屹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詞，“說不該讓我一個人在衡水，怕我學壞。”

餘海青的呼吸頓了一下。他看著唯屹平靜地說出“學壞”那兩個字的樣子，看到他說完之後嘴角有一個極快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自嘲的弧度。那個弧度讓他胸口堵得厲害。

“你學壞了嗎？”餘海青問。

唯屹轉過頭來看著他。兩個人對視的時候，餘海青看到唯屹的眼睛裡映著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殘影——白亮的、刺眼的。他看著那些光點看了幾秒鐘，然後說：“沒有。變好了。”

餘海青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這一次他沒有管教室裡還有沒有目光在看，沒有管有沒有人看到桌子下面交握的手。他握著那隻手，感覺到唯屹的手指在他的指縫間扣緊了，扣得很用力，力到指節發白。

“你下週一開始？”餘海青問。

“嗯。”

“那週末兩天——”

“週末兩天還在這兒。”唯屹說，“我週六周天都在學校裡。宿舍的人走了，就我一個。”

“我週六週日都來。”

他們握著的手在桌子底下一直沒有鬆開。放學鈴聲響了之後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燈被值日生一排一排地關掉，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頭頂那一盞還亮著。光柱從上方垂直照下來，把兩個人圈在一個小小的、白亮的圓圈裡。

餘海青看著唯屹。他的側臉在那束光裡顯得比平時蒼白了一些，下頜線比假期前更清晰了——瘦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唯屹的耳垂，指尖觸到那顆痣的時候感覺到皮膚下面有極輕微的跳動，像一小粒活著的、溫熱的心臟。

“唯屹，”他說，“縣中離這兒多遠？”

“坐大巴三個多小時。”

“那週末回來要六個小時。”

唯屹側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但確實在：“你週末能六個小時都跟我待在一起？”

“能。”

“你媽不管？”

餘海青沉默了一下。周惠芬那天在電話裡說“慢慢來”之後就再沒提過轉學的事。他沒問她默認了什麼，她也沒說同意了什麼。兩個人之間像劃了一條看不見的線，線的一邊是“高考”，線的另一邊是“別的”，誰都不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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