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屹往前走了半步，把他抱住了。他的下巴擱在餘海青的頭頂，手臂環過他的後背把他攏在懷裡。這個擁抱比他們在陳嶼宿舍裡的那一次長——長到餘海青能感覺到唯屹的心跳貼著他的心跳從快變慢，又從他變快。他聽到唯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帶著胸腔的震動。
“你要是還在，就多說說話。”唯屹說，“你說的話我隔著三個小時的車程也能聽到。”
餘海青把臉埋進唯屹的胸口。他聞到了圍巾上熟悉的氣味——混著洗衣液和他自己的體溫。他閉了一下眼睛，覺得自己這幾天積壓在嗓子裡的東西被這個擁抱擠出來了一點，在眼角凝成兩道溼潤的線。他沒有擦，就讓它掛在臉上。
“你走了之後，”餘海青的聲音悶在唯屹的衛衣裡，“我還跟誰說話？”
唯屹的手臂緊了緊：“跟我。電話、訊息、影片——你要是想說了就找我。我二十四小時在。”
“你到了縣中要上晚自習。”
“我晚自習偷偷看手機。”
餘海青從他懷裡抬起頭來。他哭過的痕跡還掛在臉上，但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比唯屹剛才那個弧度還要輕，但它是真的。他伸手把臉上的淚痕擦了擦，然後說：“別被老師收了手機。”
“收了就用同學的給你發。”
“你到哪都能找到人藉手機？”
唯屹看著他，嘴角終於彎出了一個比剛才大一點的弧度：“為了你就能。”
週日晚上唯屹走了。餘海青沒去送他，因為周惠芬說週末她來學校看餘海青，餘海青在大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他媽媽的車。他幫周惠芬搬完東西回到宿舍的時候，張帆正在下鋪低頭看手機。聽到他進來的動靜張帆抬起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唯屹走了？”
“嗯。”
“他給你留了東西。”張帆指了指上鋪的枕頭。
餘海青爬上去，看到枕頭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比他們以前傳過的任何一張都長，折了三折，紙面上寫滿了字。餘海青展開那張紙的時候手指有輕微的顫抖。
“餘海青，我走了。圍巾帶著了，你說不怕冷，但我會怕你冷。你冷的時候我不知道。所以圍巾我帶走了，等我回來再還給你。你說話變少了不要緊，不想跟別人說就不跟別人說。但你得跟我說，不管大事小事。你今天吃了什麼、物理課講了什麼題、你媽來看你了沒——這些都跟我說。我隔著三個小時也能聽。還有一件事——廈門那個紅點還在你牆上貼著呢吧？別撕了。等我回來我們還要一起去。你答應我的。唯屹。”
餘海青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時候他看到最後“唯屹”那兩個字被水漬暈開了一小片——他寫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大概也掛著什麼。第二遍的時候他把信紙舉到檯燈底下照著看，看到“你別撕了”四個字下面用力地畫了兩條橫線，壓得紙面有一道淺淺的凹痕。第三遍的時候他把信紙摺好放進了枕頭底下那個盒子裡，放在最上面。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延伸到牆角。他看了很久，然後側過身面朝牆壁。
手機亮了。唯屹發來一條訊息：“到了。教室比你們那邊小，桌子是木頭的。”
餘海青打字：“那邊冷不冷？”
“比衡水還冷。風大。”
“圍巾戴了沒？”
“戴了。你係的那個結我沒拆。”
餘海青看著那行字。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條語音過去。他壓低聲音說：“唯屹，我今天想說很多話。但說出來的只有一句——我想你。”
隔了一會兒唯屹回了一條語音。餘海青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到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我也想你。明天早上我會給你發訊息的，你醒了就看。”
餘海青把手機放回枕邊。他側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銀白色的、涼涼的。他閉上了眼睛。
週一早上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旁邊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乾乾淨淨——沒有課本、沒有筆、沒有保溫杯。唯屹用過的所有痕跡都被清空了，只剩下桌角還貼著一張他以前隨手貼上去的小便籤，上面寫著“餘海青的位子——別坐錯了”。餘海青看著那張便籤看了很久，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
早讀的時候他把英語課本開啟翻到了今天要讀的那一頁。他讀了兩段之後就停下來了——旁邊的位子空蕩蕩的，沒有人翻書，沒有人轉筆，沒有人在他讀課文的時候側過頭來看他。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灌進旁邊的座位，把那張便籤紙吹得輕輕翹了一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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