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早讀課結束之後餘海青把物理課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腦子裡還在回放今天早上的事——食堂、豆漿、那個額頭上的吻、唯屹說“我信你”。他正想著，班主任劉芳從後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張座位表。
“那個，”劉芳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我們班的座位要調一下。學校搞了個幫扶計劃，讓成績好的帶一下成績靠後的同學。咱們班這次分到的是二班的一個同學，叫唯屹，他轉到我們班來坐，跟餘海青同桌。”
教室裡安靜了大約兩秒，然後響起了一陣起鬨的聲音——“餘海青帶校霸？”“唯屹？那個二班的唯屹？”“他打架不是很兇嗎？”張帆在後排吹了一聲口哨：“餘海青你自求多福啊。”
餘海青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他放下杯子開始把旁邊那張空課桌上的書本往裡挪。他挪得很仔細，把桌面擦了一遍，把椅子的角度轉了一下調到和自己那一邊齊平。他做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張帆後來跟人說“餘海青那天收拾桌子的樣子跟收拾婚房似的”。
唯屹是在第二節課課間進來的。他抱著一個書包裝著一堆二班的課本，從後門走進六班教室的時候全班有三分之二的人轉過了頭——校霸轉班，在衡水二中不算大事，但唯屹這個人算。他打架的傳聞從高一一直傳到高二，說他一個人打三個，說他翻牆出去喝酒被逮過三次，說他上學期期末考了全年級倒數第四。這麼一個傳說級的人物現在抱著書包走進六班的教室，目標明確地往餘海青旁邊走。
餘海青正在做題。他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沒有抬頭，筆尖在草稿紙上繼續移動。他聽到有人拉開旁邊那把椅子坐下來，書包帶子蹭過桌角發出一聲輕微的布料摩擦聲。然後他聽到唯屹說：“你好啊新同桌。”
那個語氣，那種尾音帶著一點懶散一點挑逗的聲調，餘海青太熟悉了。上一世第一次見面時唯屹用的就是這個語氣，說的也是差不多的話——“你好啊同學，你耳朵上有顆痣。”他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唯屹。
唯屹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那種“我又來了”的表情。他今天穿的還是二班的校服，領口那顆釦子沒扣，短髮比剛開學時長了一點，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淺褐色。他看著餘海青，然後說：“我學習不好，以後就靠你帶了。”
餘海青看著他的眼睛。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的東西和別人看到的不一樣——別人看到的是一個散漫的、吊兒郎當的校霸，但他看到的是唯屹“我知道你記得我也記得”的確認，是他用這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在說“我在這裡了，你呢”。
“嗯。”餘海青低下頭繼續做題，“物理還是數學？”
“都不好。”唯屹把腦袋湊過來看他做題，“你做的什麼，我看看。”
餘海青把草稿紙往他那邊挪了挪。唯屹湊得很近，近到餘海青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息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薄荷糖的味道。餘海青沒有動，筆尖繼續在紙上移動，他寫了一道電磁感應的推導題，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問：“看得懂嗎？”
“看不懂。”唯屹誠實地搖頭，“但我看得懂你字好看。”
餘海青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小團墨跡。他沒有抬頭，但是嘴角彎了一下——很短，很快就收住了，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又平覆了。
那天中午他們一起吃飯。餘海青端著餐盤走到老位子的時候，唯屹已經坐在那裡了——對面放著一杯南瓜豆漿，他的原味豆漿自己拿著，正在喝。餘海青坐下來看了那杯豆漿一眼說：“你什麼時候買的？”
“早讀課之前就買了，怕你沒吃早飯。”唯屹說，“結果你來了我沒敢給你。放了一節課，涼了。第二節課間我又去買了兩杯新的。”
餘海青看著他。他想起上一世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唯屹也是這個樣子——看起來吊兒郎當，實際上每一件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唯屹每天早上往他書包裡塞一袋熱牛奶，塞了整整三個月，他沒有跟餘海青提過，直到餘海青自己翻書包的時候才發現。他低下頭喝了一口南瓜豆漿，跟早上的溫度一樣，剛剛好。
“你就一點沒變。”餘海青說。
“變了。”唯屹說，“比上一世老了兩年。加上這一世的十八年，我其實四十歲了。”
餘海青嗆了一口豆漿，咳了兩聲。唯屹抽了張紙巾遞給他，一邊遞一邊笑：“怎麼，嫌我老？”
“嫌你二。”餘海青擦了擦嘴，把紙巾團起來扔在桌上。他看著唯屹，忽然說：“你這次怎麼學習這麼差？”
唯屹沉默了一下。他把那杯原味豆漿放下，手指繞著杯口轉了半圈，然後說：“我拿到記憶的時候剛上高一。那時候……不太想活，也沒心思學。每天混著，跟人打架，喝酒，翻牆出去瞎逛。我想萬一你也跳了呢？萬一我來了之後發現你已經不在這個時間線了呢？那我學不學有什麼意思？”
餘海青的手握著豆漿杯，杯壁的溫度從掌心一直傳到指尖。他看著唯屹，看到他低頭說這些話的時候睫毛垂著，嘴角不再是彎的了，平平地抿著。他想伸手去碰他的手，但沒有。食堂人太多了。
“我來了。”餘海青說。
唯屹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
“我來了，這次不跳了。”餘海青說，“你也別不活了。把物理學好。”
唯屹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那個笑從他眼睛深處擴散開來，把他整個人都照亮了。“好，”他說，“你教我。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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