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第八章 密閉房間的昏暗(1)

作者:墨戾花·9天前

第八章

密閉房間的昏暗,是經年不變的常態。

厚重的遮光簾死死裹住所有天光,將外界的白晝與黑夜徹底隔絕在外,這間方寸囚籠裡,沒有四季更疊,沒有朝夕交替,唯一能夠丈量時間的東西,只有辭日覆一日不曾間斷的陪伴,還有腕間那副時刻冰涼的金屬鎖鏈。

自那一夜辭徹底封禁他的夢境之後,燼的世界,最後一寸虛妄的救贖也被徹底碾碎。

在此之前,哪怕日日被鎖鏈禁錮,哪怕身心被無休止的囚禁磨蝕殆盡,他尚且可以在深夜沈睡之時,奔赴一場短暫的自由。夢裡有風,有光,有肆意奔跑的前路,有屬於普通人本該擁有的煙火人間。那是他深陷泥沼的日子裡,唯一支撐著他不肯徹底認命、不肯徹底沈淪的念想,是他荒蕪心底僅剩的星火。

可現在,連這點微薄的星火,也被辭溫柔又殘忍的手段,徹底掐滅了。

辭太懂他了。

比燼自己更清楚他所有的軟肋與寄託。他知道少年心底最大的執念是自由,知道支撐他熬過所有窒息折磨的,是對外界的期盼,是一場場奔赴山海的夢境。所以他不動聲色,溫柔下手,斬斷了燼最後一絲精神寄託。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暴戾的懲罰,只是無數個深夜裡輕柔的觸碰、低緩的呢喃、精準的喚醒。每當燼的意識即將沈入夢鄉,每當他快要觸碰到那片久違的曠野,身側溫熱的氣息便會準時降臨,溫柔地將他從虛妄的美好裡拽回冰冷現實。

日覆一日,夜夜如此。

燼再也沒有完整的夢境。他的睡眠永遠停留在淺層的混沌之中,昏沈、疲憊、不得安寧。睜眼是一成不變的昏暗囚籠,閉眼是破碎零散的黑暗,再也沒有風,再也沒有光,再也沒有可以短暫喘息的自由天地。

徹底的無邊死寂,將他完完全全包裹、吞噬。腕間的鎖鏈依舊牢牢鎖著細膩的皮肉,日覆一日的摩擦,讓原本泛紅的肌膚生出一層薄薄的繭子,痛感慢慢變得麻木,卻換來了深入骨髓的寒涼。那副冰冷的金屬像是長在了他的骨血裡,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囚徒的身份,提醒著他這輩子都無法逃離的宿命。

他依舊沉默。

是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徹底、都要荒蕪的沉默。曾經的他,會嘶吼、會控訴、會針鋒相對的對峙,會用盡全力反抗不公的囚禁;後來的他,學會了假意順從,學會了蟄伏隱忍,在溫順的皮囊下藏著伺機逃離的野心。

可現在,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期盼,全部被漫長的折磨磨得一乾二淨。他整日靜靜地坐在床邊,脊背微微佝僂,再也撐不起從前桀驁挺直的模樣。長長的睫毛無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不悲不喜,不怨不怒,像一具被抽走靈魂、只剩空殼的人偶,安靜地任由時光在身上碾壓、消磨。

辭依舊保持著極致溫柔的照料,日覆一日從未懈怠,清晨準時端來溫水,細緻替他擦拭臉頰,撫平褶皺的衣角;三餐精心搭配軟糯適口的飯菜,耐心餵食,哪怕他只是機械吞嚥、毫無回應;午後會安靜坐在他身側,默默陪著他靜坐無言;深夜將他牢牢擁入懷中,用溫熱的身軀裹住他冰涼的四肢。

他用盡所有溫柔,搭建起這座溫柔的煉獄,小心翼翼呵護著這場單向的相守。可他給的溫柔,從來都不是救贖,是更深的禁錮。

“今天看起來安靜了很多。”

昏沈的房間裡,辭輕柔的嗓音緩緩響起,打破滿室死寂。他抬手,指腹輕輕拂過燼鬢邊柔軟的髮絲,動作繾綣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以往每次觸碰,燼都會僵硬躲閃、極致抗拒。可這一次,少年一動不動。沒有躲閃,沒有緊繃,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彷彿對方觸碰的不是他的身體,只是一件毫無生機的物件。

極致的麻木,比激烈的反抗、冰冷的抗拒,更讓人心慌。

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流,溫柔的眉眼間藏著一絲隱秘的忐忑,卻又夾雜著病態的滿足。他想要的,從來都是這樣安分守己、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燼。沒有逃離的念想,沒有怨恨的鋒芒,沒有對外面世界的半分眷戀,安安靜靜,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這樣很好。”

辭低頭,溫熱的呼吸落在燼的發頂,輕聲呢喃,像是自我安撫,又像是偏執的宣告。

“就這樣陪著我,一輩子安安穩穩,不好嗎?”

燼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冰涼的鎖鏈隨之發出一聲細碎的輕響,微弱的聲響落進死寂的房間裡,轉瞬消散。他沒有回答。也再也不想回答。爭辯沒有意義,反抗沒有結果,執念沒有歸途。

夢境被封,自由被鎖,退路被斷,念想被磨空。他的心,正在這片日覆一日的囚居死寂裡,一點點乾枯、荒蕪、徹底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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