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第十七章 在好友家中落腳的日子(1)

作者:墨戾花·9天前

第十七章

在好友家中落腳的日子,是燼逃離牢籠後,第一段不用時刻繃緊神經、偽裝度日的時光。

大夫每日按時上門換藥,草藥的苦澀氣息終日縈繞在狹小的屋內。左腿夾板固定著不能大幅度活動,平日裡只能半倚在沙發或是臥床休養,每一次換藥拆開紗布,底下依舊是青紫腫脹的皮肉,撕裂的傷口癒合得緩慢,稍不注意牽扯到筋骨,鑽心的疼便順著四肢蔓延全身。好友待他是實打實的上心。每日早出晚歸上班,臨走前會備好溫熱的粥食與清淡小菜,把溫水、內服的止痛藥、外敷藥膏盡數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下班歸來第一件事便是檢視他腿上的傷勢,主動包攬所有家務,洗衣打掃、採購食材,從不讓行動不便的燼沾半分勞累。

閒暇無事時,兩人會安靜坐著,偶爾聊幾句年少時的舊事。好友小心翼翼避開那幾年空白的時光,不提他失蹤的緣由,不追問他身上的傷痕,只說起從前結伴逛老街、蹲在路邊吃小吃、約定一同遠行的舊事。每當談及過往自由肆意的日子,燼垂在身側的手指都會輕輕蜷縮,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

那些沒有枷鎖、沒有禁錮、不必假意溫順的歲月,已經遙遠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他很少主動開口說話,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傾聽,神色淡淡的,周身總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與疲憊。數年囚籠生活磨去了他往日鮮活熱烈的性子,即便身處安全溫暖的小屋,骨子裡的警惕也從未徹底卸下。夜裡睡覺淺眠,一點輕微的聲響就能讓他驟然驚醒,下意識繃緊身體,許久才能重新放鬆。好友看在眼裡,只當他是受了巨大驚嚇,心中滿是憐惜,愈發細緻地照料,只盼著他養好腿傷,慢慢撫平心底的創傷。

這般平靜無波的日子,安穩持續了將近一個月。燼腿上的傷口不再持續滲血,表層皮肉慢慢結痂癒合,只是骨骼損傷難以快速覆原,依舊離不開夾板支撐,走路只能依靠柺杖緩慢挪動,那條摔傷的左腿,終究落下了行走不便的病根,再也恢覆不到從前利落的模樣。就在傷勢稍有起色的時候,好友帶回了一個訊息。

這天傍晚,好友推門進屋,手裡提著打包好的晚飯,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羞怯笑意,坐到燼身邊,猶豫片刻,還是輕聲開口:“燼,我交女朋友了,這段時間一直沒來得及跟你說。”

燼握著柺杖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眼底沒什麼波瀾,只是輕輕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我們相處挺久了,她人挺好的,就是心思敏感細膩,這兩天打算過來住幾天,和我好好相處。”好友語氣裡滿是歡喜,可說到後半句,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藏著難以言說的為難,“我跟她提過家裡住著你,她心裡一直有點介意。”

燼瞬間聽懂了其中隱晦的意思。這間出租屋面積狹小,只有一間臥室、一張沙發,本就只夠容納好友一人生活。如今女友要來同住,再加上行動不便、來歷不明的自己,自然顯得擁擠尷尬。更何況對方不清楚他身上的過往傷痕、失蹤經歷,心生排斥與介意,也是人之常情。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包裹厚重紗布的左腿上,心底那點短暫的暖意,緩緩沈了下去。好友見他沉默,連忙解釋,語氣滿是焦灼與愧疚:“我不是想趕你走,我跟她好好談過好幾次了,可她實在接受不了家裡長期住著一個外人,還說不清楚你的來歷。我夾在中間兩頭為難,一邊是我喜歡的人,一邊是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我……”

話說到這裡,好友深深嘆了口氣,眉宇間全是左右為難的煎熬。一邊是相伴多年、落難投奔自己的摯友,滿身傷痛無處可去;一邊是剛剛穩定下來、想要長久相處的戀人,不願遷就突如其來的外人。他反覆爭執溝通,卻始終沒能說服女友退讓,矛盾越積越深。

燼輕輕搖了搖頭,沙啞的聲線平靜無波,聽不出半點怨懟:“我明白,不用為難。等她過來之前,我搬出去就好。”早在聽見“女友介意”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打算。這本就不是能長久棲身的港灣,只是逃亡路上短暫的避風處,不能因為自己,破壞好友安穩的生活。當年是他主動投奔,如今造成兩難局面,離開是唯一的選擇。

好友聽見他主動提出搬走,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語氣急得發紅:“你腿還沒養好,外面你能去哪?身上有傷,走路都不方便,獨自在外怎麼生活?要不我再跟她好好商量商量……”

“不用再商量了。”燼打斷他,抬眸看向好友,眼底一片澄澈坦然,“我本就是臨時借住,總不能一直麻煩你。我自己出去找地方落腳,沒關係。”

數年囚籠,連那般窒息難熬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獨自在外漂泊的難處,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好友看著他蒼白單薄、一拐一拐的模樣,心口堵得發酸,卻實在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女友態度強硬,不肯鬆口,若是執意留燼在家,這段來之不易的感情大機率會就此斷裂。權衡再三,他終究還是默認了燼搬走的決定。

接下來兩天,兩人都沉默了不少。

好友依舊照常照料他的飲食,只是眉宇間總縈繞著化不開的愧疚,時常看著靠在沙發上拄拐靜養的燼,欲言又止。燼反倒格外平靜,安靜養傷,偶爾會藉著柺杖,緩慢走到窗邊,望向外面寬闊自由的街巷。

自由是真的,可孤身一人、身有殘疾、無處紮根的茫然,同樣沈甸甸壓在心頭。離別的前一晚,好友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燼手裡,信封裡裝著一疊整齊的現金。

“這點錢你拿著,先找一間便宜的小出租屋暫住,夠你支撐一段時間,買藥、吃飯都能用上。”好友聲音低沈,滿是愧疚,“是我對不住你,等日後有機會,我再好好補償你。若是實在撐不下去,想找個落腳處,隨時聯絡我。”

燼捏著信封,指尖觸到紙張厚實的觸感,心底五味雜陳。他沒有推拒,輕輕收下,低聲道了一聲謝。年少朝夕相伴的情誼不假,只是成年人各有牽絆,情愛、生活壓在肩頭,終究沒辦法永遠為落難的自己兜底。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好友要上班,沒辦法親自送他,提前將柺杖、剩餘草藥、幾件乾淨衣物整理成一個簡易布袋,放在門邊。燼拄著柺杖,緩慢站起身,左腿受力時依舊傳來鈍重的痛感。他回頭望了一眼這間承載了一個月安穩的小屋,沒有過多留戀,只是輕輕頷首,而後推開門,一步一步,跛著傷腿,走進清晨微涼、人來人往的街道。身後那扇溫暖的房門緩緩關上,隔絕了短暫的庇護。手裡攥著薄薄一袋行李與裝著現金的信封,身前是無邊無際、全然陌生的人間。

他逃開了囚禁數年的牢籠,掙脫了偏執的辭,卻沒能擁有一處長久安穩的容身之地。腿傷未愈,孤身漂泊,前路漫漫,沒有人能再為他遮風擋雨。街邊晨風吹動他散亂的髮絲,拄拐的身影在行人之中顯得單薄又落寞。

漫無目的,獨自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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